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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洋井 / 作者:崔振良

 文章作者:崔振良来源:中国水文化网 [字体: ]
 阅读权限:游客身份消耗会员点数:0添加时间:2020-06-23 10:42:13

崔振良

洋井

清阳镇是清运县县城,坐落在清运河两岸。清阳镇西岸八个街生产队,东岸三个街生产队。大部分商业街区在河东,这里人口密集,繁华兴旺。
多少年来,清运河南来北往的渔船都以清阳镇为重要商务码头,在这里进行买卖鲜鱼及做易物贸易。清运河水成为这里的人们生活用水。平常人们提水很艰难,到枯水季节,人们需要爬陡坡过高坎,每到冬季,在床上凿开星罗棋布的冰窟窿,小心翼翼地提水,每年这里都发生儿童溺水事故。
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为改善社员生活,提高饮水质量,促进生产。县水利部门在这座小城镇先后打凿四眼洋井,分布在清运河东西两岸。清运河东岸北侧,是个南北、东西走向的三条胡同交叉的裤衩街,其中一眼洋井坐落在裤衩街中央。
裤衩街洋井出水后,社员群众喜笑颜开,欢欣鼓舞。告别了他们祖祖辈辈饮用清运河水的历史,迎来了甘甜泉水润心田的新纪元。
因为这眼洋井的存在,改变了这里人们的生活理念及人文关系。从而发生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——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白玉豆腐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1)

五街生产大队分为六个小队,六小队有二百多户人家,大部分分布在裤衩街南北侧。北侧临近清运河,南边临近一个四百多平米大水坑。
这年的秋后,六小队书记张连富从公社开会回来后,急匆匆地吩咐生产队长乔忠,抓紧把打谷场上剩余的粮食过秤登记入库。乔忠按照张连富的安排,组织几名后勤人员把场上的粮食一一登记后入库,同时做好秋收的收尾工作。
张连富家住在裤衩街南侧,三间正房一间西厢房,东侧是木栅栏门,西侧是玉米秸扎的篱笆,院南侧是大水坑。
这天晚上,六小队会计王东升通知队长乔忠、民兵排长沙兆洪、治保主任薛增武到张连富家开会。
张连富家东墙上方挂着一张毛主席像,下面是一面大镜子,镜子下面是一个半旧的三屉桌,两边放两把木椅子。椅子右侧是一铺土炕。房间的中间放着一钢木结构的圆桌。圆桌上放着一个大瓷茶壶,和一个盛点心用的旧果匣盒,里边装了半盒子烟叶。
张连富和乔忠坐在三屉桌两侧,其他班子成员坐在圆桌旁。大家都在忙着卷烟,张连富媳妇忙沏茶后,去邻居家串门。
张连富刚过天命之年,中等身材,小平头,黝黑又干巴的脸,如同干瘪的木瓜。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,脑门上常有三道深深地抬头纹。他两大门牙脱落,说话大嗓门,性格直爽。
卷上烟后,张连富一边抽烟,一边传达公社农业学大寨会议精神,和公社领导关于发展副业生产的意见。然后,介绍了五街大队发展副业生产情况,他说:“咱们大队已经发展了纸盒厂和地毯厂,既安排了许多家庭子女上班又增添了经济收入,是一举双得的好事。咱们今天开会,就是商量一下发展副业的事,大家畅所欲言,多出出主意。”
与会人员静静地抽烟、喝茶。
一会儿,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屋里烟雾缭绕,一时,谁也提不出副业项目。
张连富看看大家沉默不语,急着催促大家,说:“大家都想想,说错了也没事。毛主席说过,干什么事都得相信群众依靠群众。”
张连富抽完烟,冲着乔忠说:“别抽烟了,你先带个头说。”
乔忠四十五岁,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从小跟着父亲种地,对二十四节气种什么庄稼有研究。特别是熟悉庄稼的生长规律,哪些庄稼哪年需要倒茬,哪些庄稼不需要倒茬,做到心中有数。是个有名的土专家。他身高一米七八,长方脸尖下颚,小眼睛,秃顶。
乔忠摘下头上的绿色军帽,说:“我说,人家河西六街守着清运河种菜种得挺好,每年秋后收好多大白菜、大白萝卜。人家分菜的时候,我们看着眼热。河西对面也有咱们二十亩地,我看咱们可以发展果树,种点苹果和桃都行,总比种棒子值钱吧!”
张连富抽完烟,指着治保主任薛增武,说:“你说说!”
薛增武说:“我每天转街巡逻,看咱们这个小集镇,一天比一天热闹,咱们要在集市上多设几处存车处,每个集上至少要收入十几块钱,一个月八个集,至少要收百八十块钱,一年下来钱也不少。干这行稳当,旱涝保收,没多少本钱也没什么风险。”
民兵排长沙兆洪是个退伍军人,三十五岁,黝黑的脸,高额阔嘴。他放下搪瓷缸,说:“我说,我就说实的,建大厂子咱们也没钱,不现实。我看咱们可以在饲养园建个养猪场,现在那里有几间牲口棚,顺着北墙,坐北朝南再盖几间猪圈养猪,多好。饲养人员一羊也赶两羊也放。”
张连富冲着沙兆洪连连点头,说:“这个主意好,养猪积肥,还能吃肉。”说完,张连富端起水杯,冲着王东升,说:“老五你说,就你年轻。”
王东升在家兄弟排行老五,小名叫老五。
王东升中等身材,白净脸,一头乌发,两颊高高的颧骨。他是“文革”前毕业的高中生,不到三十岁,性格内向、沉稳。
王东升皱皱眉头,说:“我还没考虑合适,说就说吧。我叔伯二大爷王大泉,从小和他爸爸开豆腐坊,做豆腐,手艺不错,这么多年不干了。他人性好,老实巴交,从不多说话,也没和别人吵过架。咱们要是利用他开个豆腐坊卖豆制品多好,咱库房里还有几百斤黄豆。”
张连富一边拍着大腿一边说:“好!好!大家都说了,主意都不错。再想想,咱们干什么好?”
大家忙着卷烟、抽烟,屋里乌烟瘴气。王东升把里屋门推开,又推开一扇外屋门放烟——。
张连富觉得很惬意,微笑着说:“要不,我先说,咱们家底小,种果树没钱买树苗,也没有技术人员。以后有条件再说。我看开辟几处存车处不错,再有开个豆腐坊,咱有黄豆,也有手艺人。在饲养园养几头猪,豆腐坊的豆渣可以喂猪,猪粪还可以积肥,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。大家看看行吗?”
“行!行!”大家异口同声说。
张连富说:“行是行,豆腐坊放在哪呢?”
乔忠说:“我倒有个主意,豆腐坊建在小队部那里,那是四合院,房子宽绰。”
张连富说:“那房契还是井发财的,咱怎么能用!”
乔忠说:“那小子是富农分子,是没儿没女的老光棍,早跑了。再说,那房子最合适,守着大水坑边,倒脏水方便多了。”
张连富站起身,说:“大家说,在那行吗?”
“行!行!太好了!”大家异口同声说。
张连富把卷好的烟叼在嘴上,沉思一会儿,说:“豆腐坊王大泉一人也不行,最少配两人,大家想想谁合适?”
乔忠说:“在豆腐坊干活得找能干的,实在的,还能和得上来的,少爷秧子不行。”
薛增武一边卷着烟,一边笑呵呵地说:“我给选个人准行。”
张连富急着催他:“快说!”
薛增武说:“裤衩街北头田老冒家的哑巴,那人可好了,不讲吃不讲穿,就知道傻干活。”
张连富说:“他行,三十多岁正当年,那个哑巴很懂事,见谁都打招呼,从不和人吵架拌嘴。”
王东升说:“我选个人,我觉得天津知青蔡丽丽不错,有文化,能说会道,她是投亲靠友下乡到他舅舅家来的,他舅舅就是老车家,这一家人忠厚老实,在街里人缘不错。”
薛增武说:“老车记家庭出身高。”
张连富说:“家庭出身没事,关键是那个知青蔡丽丽不是干活人,花枝招展,能说会道,整天在豆腐坊闷着行吗?”
乔忠说:“让她卖豆腐准行,能说会道,能张罗事。”
张连富说:“蔡丽丽心浮,好虚荣,再说她那么漂亮,上街站摊卖豆腐,赶集的人是看她还是看豆腐?”话音一落,逗得大家呵呵笑。
乔忠说:“我想起一个人来,北街的孙胖子媳妇孙二婶,那人太好了,一辈子老实巴交,不怕脏不怕累,干活泼辣,伺候半身不遂的婆婆七八年,一直到老人过世,无怨无悔的。”
张连富拍着大腿说:“好!好!”
这时,张连富媳妇轻轻地推门进屋。看见屋里烟雾缭绕,忙着把门打开。
张连富急着说:“出去!关门!关门!还没散会呢,真没眼力见!”
乔忠说:“进来吧!没事,不保密。”
张连富说:“那不行!咱们就这样定,薛武增负责存车处的事,多设几个点。乔忠和老五负责豆腐坊,抓紧组织,把人操持齐了,争取早日开张。养猪的事由沙兆洪负责,养猪不要多了,慢慢滚,抓紧操持去。”
张连富说完,散会了。
张连富对这次会议的兴致还挂在脸上,他笑呵呵地叼着烟把与会人员送出大院。刚回屋,张连富媳妇进院后关上木栅栏门,又把鸡笼盖上。看见张连富很得意的微笑,悄悄地关上屋门,把他拉到里屋,说:“你别美了,那北街的孙胖子媳妇能行吗?她小时候得过大脑炎,反应迟钝,有点傻,这样的人还能做买卖?”
张连富气愤地说:“你别跟着瞎掺合,坏事就坏在你们这些传闲话的人。孙二婶多实在,吃苦耐劳的,就知道傻干活,从不掺和是非。”
张连富媳妇指着张连富,说:“我不管,这样的人我怕耽误你事。”
张连富望望窗外,贴近媳妇的耳朵小声说:“我们班子的事你别管,还嘱咐你,这事别往外说去,传出去不好。”
张连富媳妇说:“行了,不用你嘱咐,我知道,快睡觉吧!”
这次会议确实让张连富感到几分惬意与兴奋。他觉得这次会议,是他上任几年来最成功、实效性最强的一次会议,如果把议定的几个事能顺顺当当地落实了,让社员群众看到农业学大寨的成果,到年底能多分点红,我这书记就没白当。他愈想愈兴奋,愈兴奋愈觉得看到了六小队副业经济发展的美好前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2)

第二天一大早,张连富家门口围着一大群男女社员,等着书记、队长派活。乔忠和王东升按照张连富的安排,在张连富门前找王大泉和孙二婶。真巧,要找的人一个不在。
乔忠和王东升来到王大泉家。
一进王大泉家,看见院中间堆放着两个石磨盘,正房墙角还扣着两口大铁锅。王东升把乔忠领进屋,看见王大泉身上盖着被躺在炕上。
王大泉看见乔队长进屋,用两只胳膊支起身子坐起来,笑呵呵地说:“乔队长有什么事,还亲自来?”
乔忠说:“王大伯躺着吧!别起来,您怎么了?”
王大泉慢慢腾腾地说:“我前几天下地种麦子,腰受风了,腰疼,歇两天就好了。”
乔忠说:“让咱街里的赤脚医生马大夫给看看。”
王大泉说:“不用了,每年这个季节都犯病,歇两天就好了,没事,你说吧。”
乔忠把成立豆腐坊的事和王大泉说完后,王大泉很高兴。觉得自己做豆腐的技术终归有用武之地了,在豆腐坊风不吹日不晒,还挣着工分,是一项美差事。他激动地说:“乔队长您放心,做豆腐、做粉皮、做豆干没问题,等我好了马上操持这事。”
乔忠接着王大泉的话,说:“我看您家还有原来的磨盘和铁锅、铁桶什么的,一块带过去吧!”
王大泉说:“行!行!没问题。”
乔忠站起身,双手紧紧握住王大泉手,说:“您好好养着吧!等好了再操持,我们走了,过两天再来。”
乔忠和王东升刚走出院,王大泉媳妇急匆匆地进屋,问王大泉:“刚才那个乔队长是不是上咱们家来了?”
王大泉说:“是呀!和老五一块来的,刚走。”
王大泉媳妇问:“干什么来了?”
王大泉说:“好事,队里成立豆腐坊,让我去做豆腐,做买卖呗。”
王大泉媳妇说:“咱家的石磨、锅灶、锡瓢、屉板等都拿过去。”
王大泉说:“是呗!没这些东西能做豆腐吗?”
王大泉媳妇说:“你答应了!”
王大泉说:“嗯,嗯。”
王大泉媳妇气愤地说:“你真傻!你也不拿着点,也不问问给你记多少工分,使咱家的东西还应该给一个工的工分,这些家什不能白使!”
王大泉说:“就你事多,白使就白使呗!那还好意思跟人家要工分啊!给我八分就行!”
王大泉媳妇说:“你小子就值八分,人家出海河民工给记十分。”
王大泉说:“咱别跟人家比,海河民工是重体力活,我在屋里干活一年四季都挣着工分,谁也比不了,旱涝保收。”
王大泉媳妇说:“我告诉你,乔队长再来,我和他们说。”
王大泉说:“别提这事。
王大泉媳妇说:“不提行吗!分!分!分!社员命根!没分就没钱。你看人家东临,老范家四个大劳力,年终分红三百多块钱,还不算粮食。”
王大泉躺在炕上,闭着眼一言不发。
王大泉是街坊四邻公认的老实厚道人,他媳妇可是针尖对麦芒、逮理不让人的厉害人。自从乔忠和王东升从他们家走后,她一直在家门口等着他们。
有一天早晨,王大泉媳妇在家门口碰见王东升,把王东升拉进院里,说:“老五过来,我和你说个事,咱小队成立豆腐坊的事,你二大爷有点糊涂了,我们家那么多做豆腐的家什可不能白使啊!我们过去是花钱买的。”
王东升说:“现在还没研究呢,您的意思是——。”
王大泉媳妇说:“在队里,你给说说,怎么也得算半个工吧!”
王东升说:“我也做不了主,我只能把您的情况反映上去。”说完,王东升急着出去了。
那一天,乔忠和王东升从王大泉家出来后,直接奔哑巴家。
田龙昌家住在裤衩街北头。三间正房,三间西厢房,东南角挨着茅房还有一间放农具的仓库。三间正房是砖坯结构,西厢房和仓库为土坯房。
田龙昌年近花甲,性格倔强,中等身材,圆圆的脑袋,赤红脸光头。由于外人常常把他的名字看错,叫他田老冒。他一家八口,田龙昌上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,夫妻俩有四个儿子一个闺女。
解放前,田老冒冒着严寒去山里买粮,回来时在马路边上发现一个紫红色包裹,打开一看,里边是个大胖小子,捡回家半年多时间才发现是个哑巴,当时这孩子才四个月。因此,田老冒一家给哑巴起名叫田路缘。
三十多年了,哑巴一直跟着田老冒。
乔忠和王东升来到田老冒家,正好碰见哑巴从清运河挑水回来。
哑巴是个身高一米六二的小个子。干巴瘦,一张黝黑的脸,两眼炯炯有神,一脸连巴胡子,常穿一身蓝色军便服,带着一顶蓝色帽子。哑巴看见乔忠和王东升来家,撂下水桶和他们握手,嘴里还哼哼地说话。
田老冒从正房通过窗户看见来人了,急着迎了出来。一边走一边说:“进来!进来!二位领导干什么来了?”
乔忠和王东升坐下后,哑巴提起铁梁大茶壶给乔忠和王东升倒上一碗茶水。然后,乔忠把六小队成立豆腐坊的事,和田老冒说了一遍。
田老冒一边抚摩着光头,一边哈哈大笑,说:“好事!好事啊!咱们小队早应该发展副业,你看人家大顿庄,那村可热闹啦,又养猪又发展果树园。咱大队的地毯厂、纸盒厂办得也不错,你们当官的早就应该考虑为咱社员多办点好事,一年到头也得让咱多分点红。”
乔忠笑呵呵地说:“是呗,这不,上级刚开完农业学大寨会,咱们队里研究发展副业的事了,也想办点副业,由小到大慢慢滚。”
哑巴歪着身子,站在里屋门口抽着烟,不时还哼哼地点头。然后,乔忠看看哑巴,冲着田老冒说:“队里想安排哑巴到豆腐坊上班,按照正常劳力记工分。”
田老冒抚摩着脑袋一愣,说:“哎呦,我们路缘太忙了,给这一大家子人挑水,收拾家务,养鸡、养兔都靠他。除此,每天还去染布坊挑水,一天能挣三四毛钱。如果路缘到豆腐坊,我们见不到现钱反而还得搭钱给他买烟抽。”
乔忠说:“我们选了很多人觉得都不合适,就是路缘合适,他不怕吃苦受累,不多说少道的。还请田大伯多支持咱队里工作。”
田老冒卷上一支烟,说:“那肯定支持你们,要不,这样吧!你们商量商量能不能多给路缘记几分,这孩子可能干了,不怕苦,不怕累的,从早忙到晚。每天最少给十分,你们当头的给说说,怎么也得给个海河民工分。”
乔忠站起身说:“这事做不了主,待遇的事还没研究,回去后和书记商量商量再说吧!”
田老冒站起身,戴上帽子,拍着路缘的肩膀,笑呵呵地说:“将来咱队里要是分红多了,我还想给路缘成家呢。”
哑巴似乎听出了什么,冲着田老冒——啊!——啊!——啊!——啊!——点头憨笑,手还不时地指着西厢房。
乔忠和王东升一边出院,一边笑呵呵地说:“那敢情好!敢情好!”
乔忠和王东升从田老冒家出来后,没去孙胖子家,两人合计着晚上再去。因为,孙胖子家是四属户,孙胖子在县运输社当把式,一出车就是一天,白天不回家。儿子去外地当兵,闺女到外地上农业中学,家里只有孙二婶一人。
乔忠和王东升吃完晚饭后,到孙胖子家。
一进院,一只灰白色狗,一边后退,一边汪——汪——汪——乱叫。孙胖子从屋里迎出来,说:“你们呀!我还以为要饭的呢,进来!进来!”
乔忠和王东升进屋后,把队里建豆腐坊的事和孙胖子说了一遍。孙胖子听了呵呵笑,眨了眨眼睛说:“那是好事,我媳妇正闲着没事干呢,最近还想到集上买几只鸡养呢。你们这一来,正好让她有点事干。”
乔忠说:“孙二婶是老实巴交人,跟谁都和得来,又能干。”
孙胖子说:“她呀,人是好人,不多说少道,就是有点傻实在。”
乔忠说:“咱们学雷锋,雷锋甘当人民的傻子,全国人民都得学他。”
孙胖子哈哈大笑,说:“欸,她可不是雷锋,反正在豆腐坊肯定不惹事。”
乔忠沉思一会儿,又把话题转到豆腐坊上来,简单地介绍了豆腐坊的情况,说:“最近想把这摊戳起来,春节前也想给社员分点豆腐。”
孙胖子说:“那太好了,什么时候上班,听你们话,给多少工分你们看着办。”
乔忠连连点头,说:“看看孙师傅,多痛快,不愧是见世面的人。”
孙胖子笑呵呵地说:“那有点过讲了,我小子三狗子当兵是你们给办得吗!这回,你们有事那得多支持呗!再说,我就是一个车把式,充其量是赶车的,每月有点活钱。”
乔忠和王东升站起身,说:“那好,孙二婶什么时候上班听话吧!”
孙二婶微笑着,点点头。孙胖子说:“好!好!你们看看,你二婶多高兴啊,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。”
乔忠和王东升回来后,觉得这事要比原来想象的复杂。有一家提出想涨工分,有一家想增工分,只有孙二婶没提出条件来。男劳力八分、女劳力六分、海河民工十分是公社定的。
第二天晚上,乔忠和王东升来到张连富家,和张连富汇报此情况。张连富听完汇报后,觉得涨工分不好办,怕社员有意见,影响社员情绪。认为,给王大泉增加干活家什分是合情合理的,同意每天给王大泉多记半个工的分,吩咐乔忠继续做工作,抓紧戳摊,下月一号上班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3)

按照张连富的指示,乔忠和王东升一连几次去田老冒家,苦口婆心的做工作,最终打动了田老冒,同意给哑巴每天记八分。早、晚加班再按小时增分,不到四个小时,按半个工日记分,超过四个小时按一个工日记分。
豆腐坊坐落在裤衩街南街的南头,是个小四合院。南边靠近一个大水坑,水坑边上堆放着许多垃圾,常有鸡和狗在这里嬉戏觅食。
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,豆腐坊焕然一新。屋里白墙白顶,浅黄色门窗,蓝砖墁地,显得整洁干净。
西厢房为粮食种子仓库,东厢房为小队部,三间正房为豆腐坊,院中间长着一棵大槐树。
三间正房为三明通透。西侧放置石磨,对着门的北墙中间挂着一张毛主席像。东侧设置两口大锅灶和两口大水缸,中间两架房柁上分别吊着淋豆腐的白色筛布。
临近开业了,豆腐坊工作人员在忙活收拾屋子。把做豆腐的石磨、锅灶、水缸、屉板、锡盆等家什重新洗刷干净。
乔忠和王东升从集上买回一头小毛驴拴在树上。然后,到豆腐坊看了看,乔忠说:“大家歇歇吧!咱先开个会,一会儿在收拾。”
乔忠坐在门口中间,王东升靠着门坐着,王大泉挨着石磨,哑巴坐在水缸边,孙二婶坐在屜布下边。
乔忠说:“咱们豆腐坊下礼拜日要开业了,我先把党支部研究的分工说一下。支部由我负责分管豆腐坊工作,王东升负责豆腐坊会计,王大泉负责生产,孙二婶负责卖豆腐,田路缘负责倒脏水、挑水及喂牲口。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做好豆腐,给咱们六小队搞好创收,看看大家有意见吗?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孙二婶站起身,说:“乔队长,我可没做过买卖,没上街摆过摊,也不会吆喝,只能试试。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乔忠冲着哑巴,用右手比划几下说:“路缘,你呢。”
哑巴心领神会,冲着乔忠一边哼哼点头,一边指着墙角的水桶和外边的毛驴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乔忠说:“大家如果没意见,散会。”
散会后,乔忠把小毛驴拉到屋里,栓套上磨。小毛驴像新出生的牛犊子,上套后一直尥蹶子,一次不行,再试一次又不上套。
乔忠站在一边,唉声叹气,说:“唉!这可麻烦了,这小驴子买坏了,没拉过套啊!”
王大泉慢慢悠悠地拉过小毛驴,抚摩着它的头和喙,拿起身边的黑色上衣遮住驴的眼睛,拽着它转圈走。走了十几圈,还真凑效,尽管走走停停,总算是不尥蹶子了。
王大泉告诉乔忠:“小毛驴还没拉过套,胆小,得适应几天。”
还真没出乎意料,过两天毛驴顺顺当地上套了。
星期日那天,正式开张。第一天生产出二十斤豆腐,二十斤粉皮,十斤豆干。豆腐又白又嫩;豆干色彩宜人,豆香扑鼻;粉皮圆润鲜嫩,薄皮透亮,五彩缤纷。
孙二婶还没上街,六小队部分社员买走了一多半。孙二婶用双轮车推着剩下的豆腐上街去卖。
上街后,打开屉布摆好豆腐、粉皮和豆干,坐着小方凳低着头。偶尔吆喝两声:“豆腐!豆腐!”
也许,街上卖豆腐的不多,不到十一点,全部卖完了。孙二婶推着车笑呵呵地回来了。哑巴从磨上卸下毛驴,拴在树上,把牲口槽拉过来,往里添上草料。然后,挑着水桶到清运河挑水。
清运河河面宽八十余米,河坡陡峭,杂草丛生。每逢夏季雨水丰沛时,水流湍急,水位接近堤岸,取水方便。到了秋冬季是枯水期,河水水位明显下降,取水要爬上十多米堤坡才能上岸。
哑巴挑水时,总爱把一条毛巾搭在肩上。挑水上坡时,右手揽住前桶链,左手揽住后桶链,防止水漾出桶外。一般人挑水爬坡,上来后会歇歇脚喘喘气,但哑巴不用,一口气儿到豆腐坊。
王大泉忙着刷锅,从锅底铲下熬豆浆的半黑半黄的锅嘎巴,放在锅台上。
哑巴挑了几桶水,把两口水缸装满后,坐在门口一边擦汗,一边抽烟歇着,眼睛不时地看着锅台上的煳嘎巴。
也许,王大泉看出哑巴的心思,把锅台上的煳嘎巴端给哑巴,哑巴笑呵呵地点点头,冲着孙二婶哼哼两声。
孙二婶向哑巴左右摆手。这时,哑巴从碗里抓起一把,狼吞虎咽地吃。从这一天开始,每天的锅嘎巴给哑巴吃。
豆腐坊从开业那天起,每天二十斤豆腐、二十斤粉皮和十斤豆干,一个月生意还不错。
每天早上不到九点,孙二婶推着车去街里卖豆腐。豆腐、豆干和粉皮放在一个长条笸箩里,豆腐用屜布盖着,上边放上几块豆干和一摞粉皮。孙二婶像往常一样,坐在小推车后边,偶尔叫几声:“豆腐!豆腐!——”
过了一个月,每天剩回的豆腐逐渐多起来,生意日渐萧条。但总算天气一天天渐凉,剩回的豆腐第二天还能再卖。
有一件事让乔忠和王东升感到诧异,裤衩街南中街的陈淑贵卖菜,一天卖了三四十斤蔬菜,这两年买砖建房又给儿子买了自行车、缝纫机和手表三大件,准备给儿子说媳妇。
陈淑贵自幼和父亲跑天津学买卖,解放初期,从天津郊区农村迁到裤衩街,入住六小队。老伴有病做家务,两个儿子。大儿子叫陈大美,在队里干农活;二儿子叫陈二美,在学校上初中,今年毕业。
陈淑贵平时对谁都笑脸相迎,谦逊和蔼,毕恭毕敬的,嘴里还说,好您了,好您了。甚至见到少年儿童都说,好您了,好您了。也因此,人们送他绰号叫陈大惺。意思是,他对人虚心假意,皮笑肉不笑,见什么人说什么话,惺托。
特别是他卖菜吆喝方式别有风味。每天一大早挑着篮子走街串户卖菜,一边卖一边吆喝,他的段子悦耳动听,招来许多顾客。
乔忠和王东升觉得豆腐坊这样下去不行,找到张连富商量豆腐坊的事。当乔忠提到陈大惺时,张连富顿觉眼前一亮,说:“别看陈大惺惺托,但陈大惺绝对是个好买卖人,将来社会开放了,还得看人家过好日子,咱让他卖豆腐准行。”
乔忠说:“是呗,人家从小学买卖,能卖菜就能卖豆腐。”
王东升说:“听人说,陈大惺也够付苦的,早晨五点到村上买菜,然后到街里串户卖菜,到十点收摊回家。”
乔忠说:“陈大惺挣钱了,要让他到豆腐坊肯定不来。”
张连富说:“你们抓紧找他商量去,让他给帮帮忙,不管怎么说,他还是咱队里人呐!”
第二天晚饭后,乔忠和王东升来到陈大惺家。
家门口堆放许多土灰和碎砖头。陈大惺家三间正房,今年新改建的里生外熟的新房。里生外熟就是里墙是土坯,外墙是砖。房前是个三十多米长的小菜园,菜园里用玉米秸夹的密密麻麻的篱笆,菜园里种有大白菜、大葱、萝卜、豆角等,东南角有一间储藏蔬菜的仓库,院西南角有一颗大槐树。
陈大惺刚过天命之年,身高一米六五,胖乎乎白净脸,小眼睛秃头,有一副尖溜溜的娘娘嗓儿。
乔忠和王东升一进院,陈大惺一家人从屋里迎了出来。陈大惺握住乔忠的手进屋,陈大惺的大儿子陈大美拉住王东升的手进屋。
陈大惺笑呵呵地说:“是哪股春风把您两位领导吹来了,我家寒舍四壁生辉呀!大美、二美!快给领导沏茶、拿烟,把菜房的苹果拿来。哎呀!我说怎么今天一大早两只喜鹊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,原来是你们来了。”
乔忠接过水杯,说:”陈大爷您太客气了,别忙活了,我们今天来有一件事和您商量一下,您帮着给出出主意,想想办法。”
陈大惺说:“您说,您说,您别客气,咱们是一个小队的社员,一家人别说两家话。只要我能办得事,那保障没问题。”
乔忠卷上烟,说:“陈大爷您也知道了,咱小队的豆腐坊开了一个多月了,生意好了一个月,现在越来越萧条,您给出出主意。”
陈大惺说:“哎呀!要不,把小队的豆腐卖给我,我再去卖?”
乔忠沉思一会儿,说:“陈大爷,那可能不行,那叫投机倒把。”
陈大惺犹豫一会儿,说:“要不,我给你们代卖?”
乔忠说:“那行!那太好了。”
陈大惺说:“咱们的豆腐质量不错,又白又嫩,挺好的,就是咱们的清运河水愈来愈脏,周边是垃圾,恐怕以后影响买卖。”
乔忠直直腰,说:“陈大爷,您还别说,咱们裤衩街的洋井马上要开工了,开工后咱们要喝上甜水了,做豆腐用上井水了。”
陈大惺笑呵呵地说:“那敢情是好事,连我的蔬菜都好卖了,那得感谢共产党!感谢毛主席!”
乔忠说:“陈大爷,您看这样行吗?您给代卖豆腐,也不能白卖,卖一斤豆腐给您提成三分钱。您看行吗?”
陈大惺站起身,说:“您真把我看扁了,我还图三分钱呀!咱队里的事就是我的事,您别客气!”
乔忠说:“那不行!您起早贪黑挑篮子转街也不容易,提三分钱吧!别客气了。石头碰石头,实对实吧!”
王东升也帮腔说:“陈大爷,您别客气,我们商量过了,这也是张连富书记的意思。”
陈大惺笑呵呵地说:“那得感谢领导,感谢队党支部的关心照顾。我原来在天津时卖过豆腐,这么多年没卖了,只能试试,卖不了您多包涵。”
乔忠说:“那好,咱们就这么定。要不,从下礼拜开始?”
陈大惺说:“从明天开始吧!我每天路过豆腐坊,正好到那去取。”
乔忠站起身,笑呵呵地说:“陈大爷,您真好。要不,让您的买卖兴旺呢,您对谁都实在、热情,有人缘也有人气啊!”
陈大惺握住乔忠的手,说:“您太过讲了,我是一个普通的买卖人。不怕让您笑话,我瘦小枯干,干活没力气,做事没文化,只会耍耍嘴皮子,做点小买卖。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的,还得多仰仗您的关照呢!”
乔忠走出屋,说:“陈大爷,您太客气了。我们一会儿到豆腐坊安排一下,明天您取货。”
陈大惺笑呵呵地说:“好!好!好!让您多费心了。”
说完,陈大惺一家人欣喜地把乔忠和王东升送出大院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4)

第一天,陈大惺从豆腐坊取了十斤豆腐、十斤粉皮、五斤豆干,还不到十点卖了。孙二婶上街摆摊还没回来。一连十几天,陈大惺每天取的货很快卖了,从不剩货。
乔忠和王东升暗暗自喜,觉得选陈大惺卖豆腐算是选对了。在自喜之余也觉得诧异,认为陈大惺为什么能卖豆腐,其中有什么奥秘?有什么生意经?孙二婶和陈大惺都是人,怎么不一样呢?
乔忠和王东升研究来研究去,决定由王东升亲自跟踪观察陈大惺卖豆腐的秘诀,然后传授给孙二婶。
有一天一大早,王东升悄悄地跟随在陈大惺身后,观察他卖菜。
陈大惺挑着两个大圆笸箩筐,一笸箩是菜,一笸箩是豆腐、豆干和粉皮。陈大惺走进裤衩街中街,把挑子一放,把竹子扁担靠在肩上,一条白毛巾握在手里,然后开始吆喝:“哎!——薄帮翠叶大白菜,饺子炖菜锅好开;哎!——白玉豆腐嫩又鲜,小葱豆腐保平安;哎!——红白萝卜赛人参,舒心顺气壮脚跟;哎!——鲜鱼水菜,今天不买,明天不在!——”吆喝声委婉动听,响彻整个裤衩街。
吆喝声刚落,有人出门买菜了。一时间,陈大惺身边围拢许多人。
陈大惺挑着担子从裤衩街出来,来到清运河边。那里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
陈大惺把挑子一放就吆喝:“哎!——鲜鱼水菜快来买,蔬菜豆腐满筐来;哎!——薄帮翠叶大白菜,饺子炖菜锅好开;哎!——白玉豆腐嫩又鲜,小葱豆腐保平安;哎!——翡翠粉皮圆又圆,一盘素烩饱一天——。”
吆喝声刚落,从四面八方过来很多人买菜。陈大惺对顾客有一套客套话,他一边称秤一边吆喝:“小菜您随挑,秤杆挑高高,您兜钱不够,下次别忘交。”等顾客交完钱,他又说:“哎!——好您了,前边有车,您慢走、回头见。”
从河边卖完菜,又挑着笸箩筐穿过罗锅桥,到河西去卖。
王东升觉得陈大惺的生意经确实与众不同,不再跟随观察了,顺着河边穿过裤衩街,回到小队部。
乔忠和王东升商量后,到豆腐坊让王东升把陈大惺卖豆腐的秘诀叙述一遍,王东升说:“人家陈大惺会卖菜挣钱,一是和气生财,对谁都热情实在;二是人家有一口好嗓子,那吆喝声悦耳动听,招揽顾客。但是最重要的一条,人家管豆腐叫白玉豆腐,管粉皮叫翡翠粉皮。还没到河西,豆腐和粉皮都卖完了。”
孙二婶急着白脸地说:“乔队长,我可学不了陈大惺那吆喝劲,一辈子都不会弄虚的!”
乔忠笑呵呵地说:“孙二婶,您别着急,慢慢来。您明天到集上也叫白玉豆腐,也叫翡翠粉皮,试试看,不行再说。”
王东升说:“孙二婶,您拉下脸试试,叫白玉豆腐,叫翡翠粉皮,也挺赶时髦的。”
王大泉说:“孙二婶是实在人,不会骗人的。”
王东升说:“那不是骗,那是比喻词。”
这时,哑巴扬起胳膊挑起大拇指哼哼两声。
孙二婶说:“听你们的,明天试试,我这笨嘴笨舌的,不会吆喝。”
孙二婶从豆腐坊回家后,一直在默读:“白玉豆腐、翡翠粉皮,”总怕自己忘了。
说来也巧,第二天一大早,孙二婶到街里放好车,打开笸箩,看看四周没人,吆喝几声:“哎!白玉豆腐——,翡翠粉皮,哎!——这里有白玉豆腐,翡翠粉皮。——。”
吆喝完后,孙二婶觉得很羞涩,脸涨红涨红的,心里还扑通扑通地乱跳。一会儿围上来许多顾客,不到一小时都卖完了。
乔忠一看果然奏效,告诉王大泉每天多出十斤豆腐、粉皮,多出五斤豆干。
尽管这样,卖得还是很好。孙二婶也暗暗高兴,也不觉羞涩了,有时还跟随陈大惺学吆喝。
正当豆腐坊生意日益兴隆时,裤衩中街的洋井出水了。
出水那天,洋井门前鞭炮齐鸣,锣鼓喧天,人头攒动,万人空巷。五十名小学生打着腰鼓,载歌载舞,庆贺盼望已久的甘甜水。裤衩街三条胡同的社员群众兴高采烈,欢欣鼓舞。
一大早,挑着水桶集结在洋井周边排队挑水。
水井房里有一个蓄水池,从蓄水池接出两个八寸水龙头。一名管理人员坐在窗户前放水收钱,一桶水一分钱,一车水一毛钱。排队的人群分别从两个龙头向后延伸,从井房中街一直排出二百多米。
哑巴高兴的要跳起来了,见人点头扬胳膊挑拇指,嘴里还不停地哼哼。
哑巴排队挑水排在第一个,挑上两桶水兴致勃勃地去豆腐坊。一路上,哑巴精神抖擞、洋洋自得,一双布鞋和裤脚被水溅湿了。
哑巴到豆腐坊,眼睛里含满泪花,从水缸里拿起木瓢,舀上一瓢水咕嘟咕嘟地喝。
其实,哑巴这么兴奋不是没道理的。哑巴从十三岁开始从清运河挑水,无论春夏秋冬,一挑就是二十多年,有几次掉入汹涌波涛的清运河里,有幸被人救了上来。
哑巴挑完水,脱下湿漉漉的布鞋,拉出鞋垫,光着脚坐在方凳上抽烟。孙二婶卖豆腐回来,不经意间看见哑巴鞋坑里有一毛钱,凑到哑巴身边指着鞋坑,惊奇地问哑巴:“欸!这是怎么回事?钱怎么放在鞋坑里?快拿外边窗台凉凉去!”
哑巴一边用手比划,一边哼!——哼!——哼!——地叫着。看到哑巴这么激动,又听不懂哑巴说什么,急的孙二婶满屋转。
王大泉拿过一双木板拖鞋,让哑巴穿上卸驴。同时,过来看看哑巴鞋坑里的钱,冲着孙二婶说:“真是的,哑巴怎么把钱放在这呀?”
哑巴像往常一样,卸完驴,把驴拴在树上,往牲口槽里添点料。
王东升一进院,看见哑巴气色不对,泪眼蒙蒙的。
孙二婶急着把王东升拦住,说:“王会计,你看,哑巴怎么把钱搁在鞋坑里呀?”
王东升拽住哑巴,问:“欸!怎么?是谁欺负你了?”
哑巴还是支支吾吾地哼哼不停,王东升急着把哑巴按到凳子上,说:“路缘!是谁欺负你了?怎么哭了?”
哑巴还是左比划右比划。其实,王东升也没法和哑巴交流,很无奈。他疾步出院,到裤衩街北头找哑巴的邻居,也是哑巴小时候发小,小名叫三牛子。
三牛子能和哑巴交流,哑巴说什么他都能听懂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三牛子找来。
三牛子一看,哑巴这样泪眼汪汪的,连连比划,问哑巴:“欸!你怎么了?”
哑巴左比划右比划,还不时地摸兜、指鞋,嘴里还哼——哼——哼——地嘟囔着。
果不其然,三牛子真能和哑巴交流,一会儿听明白了。他把王大泉、孙二婶和王东升叫到身边,说:“你们听着,哑巴给染布坊挑水挣得钱放在兜里,不知是谁给拿走了,所以把钱放在鞋坑里怕丢。”
王东升说:“抢劫也抢不到哑巴身上,那肯定是田老冒家里人拿的,别人谁知道哑巴有钱啊!”
三牛子说:“你们忙着,我赶紧走,明天还要出海河民工呢。”说完,三牛子急冲冲地走出大院。
王东升把这事和乔忠说了,乔忠说:“有机会和田老冒说说,哑巴够可怜的了,哪能这样啊!”
过了几天,乔忠在路上碰见了田老冒,顺便提起哑巴丢钱的事。可是,田老冒急赤白脸地一概否认,说:“哑巴挣得钱没人拿,那点钱叫钱吗?我回家问问我家老蒯,有这事也没准是她干的。”
王东升说:“其实,那是你们家务事,我们提起这事,也是对哑巴的关心。”
田老冒放大嗓门说:“你们关心是次要的,我关心才是真的呢!我家老蒯搜点哑巴小钱也可能是想给哑巴说媳妇用,没别的意思!”
王东升笑呵呵地说:“应该,哑巴三十多了,我们想着点他的事。”
田老冒说:“那太谢谢你们了。”说完,田老冒骑着自行车回家了。
临近上冻了,田老冒在院里茅房东侧盖了两间东厢房。
从那以后,哑巴可高兴了,每天一大早排队挑水,身穿一身藏蓝色带兜的军便服,脚穿着一双五眼皮鞋,嘴里叼着烟卷,显得格外潇洒、英俊。排队挑水的人们刮目相看,赞美哑巴的勤劳与真诚。
哑巴除去给豆腐坊挑水外,晚上,还为染布坊挑水,最近又给大红门饭店挑水。挑两桶水挣五分钱,一天可以挣一块多钱。一个月的工资,相当于二级工的工资。
从洋井出水那天起,豆腐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陈大惺卖菜、卖豆腐的生意也随之兴旺。他以此为机遇,大力宣传洋井水的甘甜与纯净。孙二婶也从中受到启示,吩咐老儿子小宝,跟随陈大惺学吆喝。
小宝回家后和妈妈学:“哎!——白玉豆腐光溜溜,都是咱洋井水清灵;哎!——翡翠粉皮圆溜溜,都是咱洋井上的油;哎!——飘香的豆干溢芬芳,都是咱洋井上的光。哎!——井水鲜菜送门前,回家不洗又不涮——。”
孙二婶把这些吆喝词写在纸上,有时间就看,反复背。
尽管这样,孙二婶上街出摊,怎么也拉不下脸大声吆喝,只吆喝简单几句:“哎!——白玉豆腐,洋井水做的;——哎!翡翠粉皮,洋井水漂的——。”
因为,裤衩街的洋井是全县城第一眼人工打的机井。人们一听说是洋井水做的豆腐,好奇地想品尝品尝。还不到十一点,孙二婶带的二十斤豆腐、二十斤粉皮和十斤豆干卖完了。
张连富和乔忠见此情势,欣喜万分。把每天生产四十斤豆腐增加到五十斤,粉皮增加到五十斤,豆腐干增加到三十斤。同时,又把陈大惺的二儿子陈二美安排在豆腐坊上班,配合孙二婶卖豆腐。
豆腐坊每天收入二十多块钱,一个月下来,收入八百多元。
临近年关了,乔忠安排豆腐坊晚上加班生产,准备给社员分冻豆腐、粉皮和豆干,增加社员福利。
按以往惯例,六小队分东西,按工分计算占百分之七十,按人口计算占百分之三十比例,称为三七开。
刚过腊月二十,六小队开始宰猪分肉、分粮食、分菜、分柴火、分冻豆腐、粉皮和豆干等。此外,还给社员分红。
春节期间,田老冒家门庭若市,前来给哑巴说亲的踢破门槛子—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墙根下的水桶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(5)

为方便社员群众用水,洋井每天送水时间有三次,早晨七点至八点半,中午十一点至十二点半,下午六点至晚八点。尽管这样,还满足不了人们用水需求。每天挑水排队,已成为裤衩中街一道靓丽的风景线。同时,也成为人们交流思想、传播信息、联络情感的平台。人们一边等候接水,一边谈笑风生。既增进友谊,也裹挟着许多是是非非。
在这些排队的人群中,有几个特殊的人物,大多相遇在井房。
一个是五小队有名的木匠,叫冯大山。他四十五岁,从小跟随父亲干木匠活,平时给五街大队做小推车、修农具、做零星基建等,还为社员盖房做门窗、打打家具等零活。他身高一米八,方额大脸,直鼻阔嘴,说话大嗓门,平时什么话都爱说,说话不分场合、不分轻重、不管对错,口无遮拦。好事到他嘴里也可能变味。人送绰号叫冯大乱。
别看冯大山嘴乱,可日子过得还不错,在整个大队属殷实人家。家里三间混砖大瓦房,三间西厢房,院里一棵大槐树。坐落在裤衩街北街的中部,临近洋井七十多米。
六小队的杨高生,是五街大队老贫协主席的儿子。他三十岁刚出头,“文革”前高中毕业后,在公社当临时工一年多时间,后来又出了两年海河民工,现在县水利局当临时工。他身高一米七三,偏分头,浓眉大眼,性格开朗,爱说爱笑,嗓音半尖、半哑。他四面玲珑,接触广泛。县里发生了什么大事,河西河东有什么大事,特别是对六个小队每家的情况了如指掌,家长里短的事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人送绰号叫小喇叭。
前几年,小喇叭在公社上班的时候,经人介绍,在公社找个上班的媳妇叫闫英,是公社秘书闫洪的老闺女。
在六小队居住的魏荣光,一米八○的身高,刚到而立之年。白净脸、中分头、瘦长脸。原来他是六小队的车把式。他赶过木轮的牛车,后来生产队买了骡子和马,他又赶上了胶皮轮双套马车。他把车里里外外涂上桐油漆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三匹骡马高大雄伟,棕红色皮毛锃光瓦亮。谁家孩子有结婚的,都争着用他的车接新媳妇。他聪明好学,心灵手巧,曾经自制过火枪、家具、小推车、攒自行车、攒收音机,是个有名的小能人,人送绰号叫小钻天。
小钻天可不简单,从一个普通的车把式,开上了汽车。后来又进了清运县县委大院,当上了县领导的专职司机。六小队的社员对他刮目相看、羡慕不已。
井房前,最引人注目的是赵春花。她三十七岁,性格开朗,爱说爱笑。她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,瓜子脸,脸色像春天的晴空那么明朗,头上扎着两个黝黑的大辫子。嗓音甜美,腰身修长,走起路来像莲花似地优雅妩媚。
赵春花爱人在清河县乡下公社上班,儿子在外地上学,身边一个女儿上学。她家住在井房北侧张家大院里,离井房不足五十米,外人称她为赵姐。
赵姐不上班也不务农,有一套织毛衣的好手艺,她织的毛衣款式新颖、时髦漂亮。她除去给亲戚朋友织毛衣外,还给街坊四邻的熟人织毛衣。别人求她都不白求,织一件毛活给她二十块工钱,有的人还给她送去水果等礼品。但赵姐为人厚道,性情敞亮,有钱就给,给多给少都行。
在洋井前挑水排队的人,都认识赵姐。冯大乱、小喇叭、小钻天在井房遇见赵姐,都想和她搭讪聊上几句。但赵姐从不拒绝,有时间就聊,没时间挑水回家。
特别是冯大乱、小喇叭、小钻天,他们在一起漫无边际地瞎聊瞎侃。但他们对哑巴评价很高,不只是因为哑巴有着特殊的人生经历而同情,而是哑巴为人忠厚老实、吃苦耐劳、任劳任怨的精神确实让他们佩服。
也确实,哑巴每天排队挑水三次,每天至少要挑二十五桶水,但哑巴从来不加塞儿,也不和别人争吵,按顺序排队,有时还为别人提桶推车。
刚过完春节,小喇叭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,说哑巴已经相亲了,手表也带上了,新毛衣也穿上了。
挑水排队的人,把注意力集中在哑巴身上,等他提桶时,注视着他身上的新毛衣和胳膊上闪闪发光的手表。
小喇叭发布的消息,有的也不是信口开河。他昨天说,县礼堂演《沙家浜》,清运河大堤上上映《地道战.》,挑水排队的很多人都去了,结果还就是真的。他还说一件事,也不是空穴来风。他说,河西九街的杜记楼的杜新儒的儿子,凌晨在河边喝敌敌畏自尽了,不知是什么原因。就知道他家出身不好,正在上高中,现在公安局正在调查。
别看小喇叭爱传播小道消息,有一件事让他又气愤又烦恼。
齐强十七岁,刚初中毕业,身高一米七零,高颧骨、翻鼻孔,留着长头发和小胡子,上衣穿着一件大中缝燕尾服,下身穿着一件紧身喇叭裤。齐强是清运县北仓公社派出所所长齐文革的大儿子。北仓公社位于清运县北侧,距县城三十多公里。
齐强每天挑水爱加塞儿,都知道他是玩闹,谁都不敢惹他。那天,齐强又加塞儿,正好加在小喇叭前边,小喇叭觉得很憋气,气愤地说:“欸!小伙子,别加塞儿行吗?”
齐强脖子一横,和小喇叭嗔目而视,怒斥说:“你管着吗?这是人家早给我占的队,你吃饱撑的!你算什么东西!”
小喇叭可也眼里不落沙子,抄起挑水扁担,说:“你小子算什么东西?别在这逞能,这可不是你们家!”
齐强接完水,拿起扁担冲着小喇叭打过去,小喇叭扬起扁担,被冯大乱拦住。
冯大乱急忙冲着齐强拦过去,举起齐强的扁担,推搡着他说:“你们要打别在这打,到野地里打去,打出血脑子来都没人管,去啊!”
小喇叭气气呼呼地说:“说得对,你臭小子敢去吗?到那我搧不死你!”
齐强接完水,站在水龙头旁,气势汹汹地说:“你小喇叭有什么新鲜的,不就是吹鼓手吗!跟我吹没用!”说着,撩开呢子大衣露出腰带上的匕首,嘴里还骂骂咧咧:“你小喇叭敢跟我走吗?到那,我收拾死你!给你开了,你信吗?”齐强和小喇叭怒目而视。
管水房的老大爷从窗户伸出脑袋,指着小喇叭说:“哎!哎!别打了!快接水,接完水再说!”
小喇叭撂下扁担,赶紧弯腰接水。这时,冯大乱、小钻天急着上前把齐强推走,一直推出张家大院门口。小钻天把小喇叭的水桶提出水池,告诉小喇叭:“你可别惹他,那小子就是一个小玩闹,在学校打架斗殴,连老师都敢打,要不是他爸爸是派出所所长,他敢这么狂吗?”
 “是呗!狗仗人势。”小喇叭说。
冯大乱说:“这孩子一点家庭教养都没有,不知大小,不知好歹,哪像一个学生样呀!”
 “这话我信,要没‘文革’这小子敢这么横吗?”小喇叭气气囔囔地说。
冯大乱把扁担放在小喇叭肩上,让他赶紧回家。又把齐强的扁担和水桶放在水房墙根。然后,大嗓门地说:“大家看,齐强的水桶放这三天三夜也丢不了!人家就是有能耐!谁不信?”
冯大乱见没人言语,觉得尴尬、难堪,又自问自答说:“谁不信?反正我信!”
在井前挑水的人,急着接水回家,谁都没心思听这些闲淡事。
这时,陈大惺汗流浃背地挑着菜篮子,急匆匆从裤衩北街向井房走过来。
冯大乱站在洋井前,冲着大家说:“欸!大家看看陈大爷,都说人家惺托,我不信,人家陈大爷那才是和蔼可亲、吃亏让人、虚怀若谷的大好人呢,谁也比不了!”
小喇叭把水桶拿到一边,望着陈大惺的背影,说:“有人说陈大惺像武大郎卖豆腐,我才不信呢!都像这样老实巴交的人,那社会就好了。”说完,小喇叭觉得压在心底的愤恨得以释怀,挑着水桶急匆匆地回家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6)

一场春雨,像充满激情的泪水,唤来清运河两岸万物生机,神采奕奕。
六小队的社员推着车、扛着锄镐,走出裤衩街,穿过罗锅桥,奔往令人心旷神怡的绿野。
裤衩街上还有雨后的残泥,车辙里还积存污浊的泥水。挑水的人们穿着雨鞋,吧唧吧唧地踏过一个个泥洼,摇摇晃晃地行走。
自从小喇叭和齐强打完架,齐强真的三天没见挑水,铁皮水桶和一根竹扁担,原封不动地放在水井房的墙根下。
过了三天,小喇叭穿上一件崭新的毛衣排队挑水,凑到井前冲着排队的人,拉开嗓门说:“伟大领袖毛主席说,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人要不走正道那肯定不行,——。”说着他指着齐强的水桶,说:“大家看,齐强这小子不敢来了吧,听说回乡锻炼去了。”
冯大乱急忙问:“哪乡下?”
“他们老家北仓农场呗!”小喇叭说。
小钻天说:“现在农业学大寨掀起新高潮,新农场开始招工了。”
“那小子再穿奇装异服,留奇形怪发可不行了。”小喇叭说。
小钻天摸着小喇叭身上的毛衣,说:“你小子这毛衣也不错呀!这是奇装异服吗?”
小喇叭说:“这可不是!这是我媳妇亲手织的,还是纯毛的呢。”
小钻天笑呵呵地说:“赶明让你媳妇给我织一件,咱也享受享受。”
冯大乱接过话茬,说:“哎呀!你这不是守着河水买水吃,白花钱吗。再说,给你织毛衣,这小子该吃醋了。”
小钻天说:“嗨!我媳妇笨手笨脚的不会织。”
冯大乱说:“我说的不是你媳妇,天天来挑水的,那个漂亮姐赵春花啊,你跟她也认识!”
小喇叭笑呵呵地接过话茬,说:“你不好意思,我跟她说。她天天来挑水,那人热心肠,可好了。”
小钻天说:“好,过几天我买几斤毛线给她,该给钱给钱,咱也不能叫人家白受累。”
冯大乱挑起扁担,说:“别瞎聊了,我该走了,家里还等水做饭呢。”
等到小喇叭接上水后,水房没人接水了——。
小钻天回家后,把水倒在缸里,到西屋和媳妇于金凤提起织毛衣的事,他一边脱下外罩旧呢子黑色半大衣,一边指着身上的衣服,说:“你看,我这绒衣还是根治海河时发的呢,现在早就不时兴了。我刚看见人家小喇叭的毛衣织的不错,咱们也找人织一件吧!”
于金凤比小钻天大三岁,是大队老书记于中华老闺女,现在大队当会计。一米七的大高个,大眼睛,白净圆方脸,总爱扎两个披肩的粗刷子。性格泼辣、直爽,直言快语。
于金凤气气囔囔地说:“那着什么急,也不等娶媳妇。”
小钻天说:“我不是着急,我看人家小喇叭穿上新毛衣了,有点动心了,好几个人攒托我上一件。”
“你别听别人的听我的,我早想着这事呢,等我上完夜校,学会了就给你织还不行!”于金凤说着,到里屋木箱子里拿出一大捆毛线,扔在桌子上,说:“你看,毛线早买好了。”
小钻天一看毛线,呵呵地憨笑,说:“再不织,这毛线该长虫子了。”
于金凤说:“那你想找谁织?”
小钻天含含糊糊地说:“让赵姐织行吗?听说她织的不错。”
于金凤淡淡一笑,说:“哎呦,是不是你也看上人家了。听说那赵姐门前老爷们都踢破门槛儿子,你也去吧!”说完,把毛线使劲塞在小钻天怀里。
小钻天父亲在东屋听见了争吵声,撩开门帘子,说:“给他织吧,我出钱。”
“您不知道这里事,别管了,不是钱的事。”于金凤说。
说完,于金凤在箱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纱巾,把一大捆毛线包裹上,递给小钻天,接着说:“你明天挑水的时候,碰见她给她,看不见她下次再说。”
小钻天笑着说:“好,好。”
于金凤又拿出一根木尺,说:“过来,我给你量完尺寸,省事了。”说完拿出笔把各项尺寸一一记在纸上,塞进毛线包裹里。
于金凤又叮嘱说:“明天看见她给她,不用再量尺寸了,听见没有?”
小钻天说: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下午,小钻天刚下班带着红包裹去挑水。他按照顺序把水桶放在后边,急匆匆地抱着红包裹,窜到井房前寻找赵姐。
第一天赵姐没来,等到第二天,赵姐还没来。小钻天抱着包裹走进张家大院,一打听赵姐出门了。
第三天下午,小钻天下班,刚进屋就挑着水桶,拿着毛线去井房。他同样把水桶按顺序排队,急匆匆地窜到水井房前瞠目寻找赵姐。看见赵姐弯着腰、垂着两只大辫子正在接水,小钻天微笑着说:“欸!赵姐。”
赵姐一抬头,说:“钻天,怎么着?有事吗?”
小钻天急忙帮着赵姐接水,把两只水桶提出水池,和赵姐说:“还得请你帮帮忙,织件毛衣。”
“行!行!谁的?是你的吗?”赵姐问。
小钻天说:“是呗,我媳妇不会织。”
“那你跟我回家吧。”赵姐说。
小钻天说:“我不去了。”
赵姐急着说:“那得量尺寸呀!”
小钻天说:“赵姐,我媳妇量好尺寸了,在包裹里。”
赵姐说:“你那尺寸,是英尺还是公尺?我不清楚。去吧!也不远就在院里。”说完,接过小钻天手里的红包裹,往张大院走去。
小钻天笑呵呵地说:“行,行。”说完,跑到后排把自己水桶放在井房墙根,又抢过赵姐手里的扁担,挑着水桶从容不迫地走进张家大院。这时,小喇叭在后边摇得水桶哗哗地响,仰着头举着扁担,喊叫着:“哎!——哎!——哎!——好事啊!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小钻天正在极度兴奋点上,连回头都不回,一股脑儿地走进赵姐家。
赵姐家在张家大院四排房的最后一排,前几排是县直机关有关部门的干部宿舍,后两排是公社干部宿舍。赵姐家一间正房,一间倒座儿。正房屋里用布帘隔成两间,里间是双人床,外间是单人床、两个单人简易沙发和一张两屉桌。
外屋东墙中间挂着《红灯记》李铁梅大幅剧照,下面是照片镜框,最醒目的是赵姐年轻时漂亮的黑白特写照片,与《红灯记》李铁梅的演员刘长瑜媲美。
小钻天把水桶放在门前,按照赵姐的安排,把两桶水倒入倒座儿房间的水缸里,然后跟随赵姐进入正
因为,赵姐的房间前后窗帘封闭,房中布帘半遮半掩,屋里的光线是从门的上亮子透过的,显得非常静谧,给人朦朦胧胧的感觉。
小钻天觉得单独和漂亮的女人在屋里还是第一次,心里有些紧张。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注视着镜框里每一张照片,仔细打量着赵姐青春靓丽、美丽动人的照片。
赵姐也许看出小钻天的拘谨,哗啦一下,把窗帘拉开,屋里明亮。她给小钻天倒上一杯茶水,说:“坐吧!坐吧!喝水。”
然后,赵姐从抽屉里拿出皮尺,让小钻天站起身。一边量一边说:“你那个尺寸肯定不合适,我给你量出尺寸来,你穿着准合适。”说完,赵姐把桌上的《毛衣新款式图册》拿过来,让小钻天选样子。小钻天选完后把《毛衣新款式图册》放到桌上,仔细打量着房间四周。
小钻天说:“赵姐爱干净,这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,多好啊!”
赵姐说:“我平时一人在家,没别的正事,打打毛活,看看书,收拾收拾屋子。”
小钻天沉思一会儿说:“欸!赵姐一人在家也腻歪、寂寞,我给你攒个收音机吧!现在可时兴了,自己没事听听京剧,听听评书,多好!”
赵姐说:“那敢情好,你会呀!”
小钻天说:“会,我给别人攒好几台了。”
赵姐笑呵呵地说:“那行,那得多少钱呀?”
“嗨!花不了多少钱。”小钻天说。
赵姐催促说:“你说,你说,别客气。”
小钻天说:“大概得五十块钱吧!”
赵姐说:“我给你钱。”说着,赵姐在大衣柜里拿出五十块钱给小钻天,小钻天执意不要,站起身躲闪,赵姐拿着钱往小钻天手里塞。小钻天一转身,拉开门出屋了。
小钻天说:“赵姐你别管了,有时间我去电子管厂转件去。”
赵姐说:“你也待会再走。”
小钻天说:“不待了,还得挑水呢。”
小钻天挑着水桶回家了。刚把水倒进缸里,于金凤从里屋出来,瞪着眼说:“你刚才干嘛去了?”
小钻天说:“没干什么,挑水又给赵姐送毛线。”
于金凤说:“上哪送毛线去了?”
小钻天含含糊糊地说:“去井房呀!”
于金凤说:“你小子瞎说,你钻天钻到我这来了。你到人家去就去,说什么瞎话呀!”
小钻天说:“我在井房没等上赵姐,就到家量尺寸去了。”
于金凤气愤地说:“我不给你量好了吗!”
小钻天说:“人家不信,非要量量,量完后就出来了,也没……。”
于金凤说:“没什么没?一见漂亮女人就那样,还想干什么!你可别吃着盆里还想占着锅里。”
这时,小钻天的爸爸撩开东屋门帘探着头,慢慢腾腾地说:“没干就没干,别吵了,快做饭吧!”
于金凤呵呵一笑,说:“你去多长时间我知道,你骗不了我。”
小钻天心里明白了,可能是自己的水桶放在井房墙根,于金凤下班路过看见了。小钻天觉得尴尬与无奈,转了话题,说:“人家赵姐手头快,大概两个礼拜能织完。”
说完,小钻天去院里抱柴火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7)

第二天下午,小钻天下班回家后去井房挑水,冯大乱和小喇叭看见小钻天呵呵笑,把小钻天笑楞了,一时觉得莫名其妙。他沉思一会儿,突然想起来那天抱着红包裹去赵姐家的事。
这时,冯大乱、小喇叭凑过来,小喇叭笑呵呵地说:“你小子行呀!又找赵姐去了,时间还挺长啊!”
小钻天苦笑一下,说: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,到人家织毛衣量尺寸去了,别跟着瞎起哄。”
小喇叭撇着嘴,说:“嘿!嘿!我可看见了。”
小钻天说:“看见怕什么!也没干别的事。”
小喇叭贴近小钻天的耳朵,说:“她没搂你腰?哈!哈!哈!——。”
    小钻天说:“嗨!那也是正常的事,不搂腰能量腰围吗?”
小喇叭说:“你小子真能享受啊!艳福不浅。”
冯大乱拍拍小钻天的肩膀,说:“兄弟,老想人家,汽车的方向盘可容易偏啊!自己悠着点,人家金凤对你可不错,没有她爸爸你能进县委大院吗!”
小钻天说:“你们俩别起哄架秧子了,都是瞎添乱,我跟金凤好着呢!”
冯大乱说:“我们可不管,但是,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呢。”
小钻天说:“我不怕,我脚正不怕鞋歪,快去接水去吧!”冯大乱和小喇叭急着去井房接水。
对于冯大乱和小喇叭的讥讽、挖苦或嫉妒,小钻天淡然置之。他认为,赵姐不仅仅是漂亮,还是一个和蔼可亲、贤惠豁达、秀外慧中的女人,心里由衷地敬佩她,喜欢她。每到井房挑水,都想看到赵姐。
有一次他看到赵姐正在接水,他急忙上前去,抢过水桶帮着提水,帮着给付钱。把两桶水一口气儿提到张家大院,气喘吁吁地放在赵姐家门前。赵姐放下扁担,拉着他的手,说:“快进屋歇歇,喝点水。”说完,拿出钥匙开门。
小钻天说:“赵姐不用了,我赶紧去挑水,那边还有事。”
赵姐说:“哎呀!真是的,让你受累了,连口水都没喝,谢谢你!”
小钻天跟着县领导外出了,三天没出来挑水。那天下午,于金凤挑着水桶去井房挑水,刚排队到井房前,小喇叭凑过来,问于金凤:“欸!于姐,钻天这两天怎么没来?”
于金凤说:“这两天他跟领导到外地开会去了。”
小喇叭说:“我还以为钻天去天津买新衣服去了。”
冯大乱也从后边凑过来,说:“我还以为他又去张家大院了。”
听后,于金凤一时觉得脸涨红涨红的,也很诧异,心想冯大乱怎么知道钻天去赵姐家的。如果让冯大乱给添油加醋乱说出去,没几天就会半条街知道了,她和冯大乱解释,说:“钻天这小子是爱打扮,好交往,胆小怕事,违法违纪的事他不敢。”
冯大乱连连点头,说:“钻天这人挺好的,我们是好哥们,你放心!”
自从于金凤和小钻天吵完架后,于金凤对钻天产生不信任感,特别是小钻天和赵姐的接触,让她纠结,让她魂牵梦绕。每天下班路过洋井都在井房前驻足片刻,看看小钻天是不是和赵姐瞎聊和,看看她家的水桶是不是在井房墙根放着。
有时,气得她,真想把毛线拿回来自己织,可是不现实。于是,她到新华书店买回《家庭编织实用技术》一书,自己开始学织毛活。
到了星期日,小钻天出差还没回来,于金凤下班后挑着水桶到井房挑水。正好碰见小喇叭媳妇闫英。于金凤把水桶放在闫英后面,主动和闫英打招呼:“欸!闫英,有些日子没看见你了。”
闫英一回头,嘻嘻一笑,说:“欸!于姐,你怎么来了?”
于金凤说:“我们那口子出门了还没回来。”
于金凤又问闫英:“欸!你们那位掌柜的呢?”
闫英说:“嗨,水利部门有事了,水利局在清运河口建扬水站,在咱们河东要发展稻田地,县里要求上汛前完工。这回杨高生一下工地就得几个月,挑水就是我的活了。“”
于金凤说:“那敢情是好事,以后咱们可以吃上大米了。”
闫英说:“明年差不多就能吃上。”
于金凤看着闫英身上的毛衣,问闫英:“这毛衣织的不错,是你织的吗?”
闫英说:“我织的不好,瞎凑合。”
于金凤说:“实际上,钻天一开始就看上你的手艺了。”
闫英说:“欸!听我们那口子说,我给他织,他还不好意思的,我也不要钱。钻天非要让赵姐织。其实,我织的比赵姐织的也不差。”
于金凤说:“是呗!这小钻天非得找人家织,不知道看上人家什么了?”
闫英笑呵呵地说:“是呗!”
其实,小钻天和领导出车去三天。星期日那天,他去天津无线电门市部购买电子元件去了,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家。
第二天下午一下班,小钻天挑起水桶去挑水。刚到井房和赵姐面面相觑,双方彼此会意地莞尔而笑。
赵姐接完水,小钻天跑过去,把赵姐两个水桶一手一个提在手里,急着往张家大院里跑,赵姐提着扁担跟随在身后。小钻天一口气儿跑到赵姐家门前,放下水桶往回走。赵姐拉着他的衣角执意不让他走。小钻天气喘吁吁地说:“赵姐,不待了,还等着接水呢。”
赵姐说:“你的毛衣快织完了,你也不看看来!”
小钻天说:“不了,赵姐,过几天再来。”
赵姐说:“那谢谢你!”
小钻天摆摆手,说:“不用了!”
一连几天,小钻天下班回家很晚,家里水缸里的水不到一半了。于金凤回家后拿起扁担忙着去挑水,正好和闫英前后脚排队在井房前。闫英问于金凤:“欸!钻天又出门了?”
于金凤说:“这小子这几天回家总晚,到家了井房也关门了,我看他是成心的偷懒。”
闫英笑呵呵地说:“哎呦!看你说的,钻天可不懒呀!我看见钻天帮着赵姐挑水,又勤快又热情。”
听了闫英的话,于金凤瞠目结舌,觉得一时说不出话来,她愣一下,苦笑着说:“嗨!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对别人好着呢,对家里人不行。”
于金凤回到家,感到压抑,像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在她的胸口上,使她透不过气来。因为,她最担心的还是怕钻天和赵姐产生暧昧之情,唯恐久而久之出现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”的浓浓恋意。 
她气气囔囔地坐在屋里,不做饭了,一直等着小钻天回来。小钻天一进屋看见于金凤坐在炕沿边上垂着脸不言语。笑呵呵地问于金凤:“怎么了?还不做饭呀!”
于金凤气愤地说:“做什么做呀!让你给气饱了!”
“我又怎么气你了?”小钻天问。
于金凤站起身,右手指着小钻天脸,说:“你呀!你给我说清楚,要不跟你没完!”
小钻天说:“我怎么了?”
于金凤说:“告诉你吧!你帮赵姐挑水去了,是不是?”
“是!是!有一回。”小钻天解释说。
于金凤说:“你小子丢人不丢人啊!人家用得着你管吗?”
小钻天说:“帮帮人家呗,我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我告诉你,你再做丢人现眼的事,明天可整个裤衩街都知道了。”于金凤说完,拉开门帘想让东屋的公公婆婆听见这事。又接着大声说:“你一个大老爷们,总往一个单身女人家跑,还争着给人家干活,没出息到家了,下贱!我替你丢人!”
小钻天掀开锅盖,一边刷锅一边说:“我觉得求人家织毛衣,好像欠人家的情啊!那可不是下贱事。”
于金凤说:“欠什么人情,咱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,不欠任何人的情。”她揉揉眼又说:“你再这样下
小钻天爸爸撩开东屋门帘,伸着脖子,慢慢悠悠地说:“钻天!以后可别去了,快做饭吧!”
小钻天气气囔囔地说:“您不知道,别管这事,做饭!做饭!”
小钻天刷完锅,又拿盆洗土豆,觉得无言以对,到院里抱柴火去了。
其实,小钻天唯恐于金凤妒忌与猜疑,在家庭引起事端。这几天,在单位的车库里忙着给赵姐攒收音机。他想把收音机攒好后,给赵姐送过去,顺便把毛衣拿回来。
真是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他沉默不语,心乱如麻。
在锅灶旁,他一边烧火一边思考:帮着赵姐提水的事是谁看见了?又是谁传到于金凤耳朵里的?让于金凤这般焦虑万分,怒不可遏。下一步,给赵姐攒收音机的事如果让媳妇知道,那将是什么后果?一系列疑虑与纠结纠缠着他。他又想,人家赵姐那么好的人招谁惹谁了,一旦伤害了人家,有悖于好人有好报的思想真谛吗!他愈想愈觉得惴惴不安,心里像热锅里的水一样,啪啪啪地往上翻卷。于是,他站起身,到西屋使劲拉起于金凤,说:“金凤!金凤!别生气了,该做饭了,锅烧干了。”
于金凤擦擦眼,说:“做!做!气饱了。”说完,用毛巾擦擦手,抱起面盆到锅灶前贴饽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8)

这次于金凤和小钻天吵架,没白闹腾,触及了小钻天思想情绪。他下班后再也不敢挑水了,等到于金凤回家后,得到她的同意再去。即便去了也不敢见到赵姐,有好几次看到赵姐都悄然回避。
尽管如此,他依然想着赵姐的事,上班时还忙里抽闲地帮着赵姐攒收音机。为了省钱,去天津、去电子管厂、废品收购站等购买零部件。尽管他小心翼翼,但没有不透风的墙,显然,给赵姐攒收音机的事漏出蛛丝马迹。
有一天,于金凤看到家里挂在东屋墙上的小广播喇叭不见了,觉得很诧异。小喇叭是“文革”期间,生产大队掀起学习宣传毛泽东思想新高潮时安装的。当时社员群众能听到广播、能听到《样板戏》欣喜若狂,欢欣鼓舞。这几年,大队在主要街道安装了大喇叭,小喇叭也因此不用了。
等小钻天下班,于金凤问他:“欸!咱家东屋北墙角上挂着那个小喇叭怎么没了?”
小钻天说:“那个小喇叭在墙上挂好几年也没用,我拿走了,给县领导装收音机用了。”
于金凤说:“拿走家里东西得说一声啊!那东西现在没用,备不住今后有用呢。再说,以后还留个纪念呢。”
小钻天说:“‘文革’留下来的东西有什么用?”
于金凤说:“不管怎么说,那也是一段历史文物啊。”
小钻天说:“行了,这段历史留下来的东西不会值钱的。你要要,我到废品收购站买一个去,那里有的是。”
于金凤气气囔囔地说:“要什么要,那也不是值钱东西。你拿咱家东西送人情我没意见。但你得说一声,你不说,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。”
小钻天嘻嘻一笑,说:“是呗!我天天忙忙活活的忘说了。”
从那以后,小钻天更为谨慎了。下班后不再主动挑水了,把攒好的收音机一直放在车库里,不敢见赵姐。
为避免让人看见,他开着县委的美吉普汽车拉着收音机,停在井房周围等了好几次,也不见赵姐出来。
有一天,赵姐身穿一件紫红色毛衣,和一件乳白色双明线制服裤,脖子上系着一方天蓝色纱巾,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条绒五眼布鞋,手提一个菜篮子,从张家大院出来。她精巧轻盈的脚步,像涟漪推涌的荷花,在水上漂浮。
等到赵姐刚走近车门,小钻天把车窗摇下来,轻轻地和赵姐说:“赵姐,收音机做好了,我一会儿还有事,抓紧拿回家吧!”
赵姐蓦然回头一看,车里是小钻天,说:“你呀!我还没看出来呢。收音机做得还挺快,你的毛衣也织好了,你跟我回家试试去,把毛衣拿走。”
小钻天说:“赵姐,我真有事,把收音机拿走吧!”说完,开开车门,把车座上的一个花布包裹递给赵姐。
赵姐接过包裹走回张家大院。一会儿,又抱出一个红包裹,在车门前递给了小钻天。小钻天接过包裹一踩油门一溜烟儿地开出裤衩街。
赵姐回家后,又接着上街买菜去。一边走一边寻思着给小钻天钱的事。等买菜回家后,他爱人早把收音机鼓捣响了,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听着《红灯记》片段。
小钻天把毛衣拿回家,于金凤沉默不语。她打开包裹一看,大开襟、双明兜,是新款外套毛衣,无论款式,还是针线活,比机器织的好,心里暗暗佩服。她说:“你穿试试吧,看看大小合适吗?”
小钻天脱下绒衣,穿上新毛衣,对着大衣柜镜子,仔细一看哪都合适。
于金凤告诉小钻天:“你穿吧,再不穿天热了。”
小钻天笑呵呵地说:“好,穿就穿,明天就穿上。”
于金凤又问:“欸!你给人钱了吗?”
小钻天说:“给人家钱,人家不要,过几天给人家买点东西得了。”
于金凤说:“你记着,咱不欠人家的人情,该给就给。”
其实,小钻天对这件毛衣爱不释手,真舍不得穿上。他觉得每天鼓捣汽车,一身油腻,半身土,总怕给弄脏了,他把毛衣包裹好放在大衣柜里。
小钻天一连几天也没去挑水,可急坏了赵姐,赵姐总想着给小钻天的收音机钱。
赵姐爱人从乡下公社调到县城清阳镇工作。这样,大部分生活琐事就落到了赵姐爱人身上,每天挑水、生火做饭。
赵姐爱人拿着五十块钱,在井房前等了好几天也没见到小钻天。
有一天下午,赵姐爱人在张家大院门前看见小钻天挑着水桶,晃晃悠悠向着井房走过来,他急匆匆地上前把一卷钱塞进小钻天衣兜里,二话没说,疾步走回张家大院。
小钻天顿感惊疑,一个陌生男人怎么会给自己钱呢?他掏出钱卷一数,是五十块钱,他沉思一会儿,心里才慢慢地平静下来—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螟蛉杨连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9)

收秋后,清运县在清阳镇实施一项农田改造工程,在清运河东岸发展三千多亩稻田地,一是改造低洼盐碱地,二是增产增收,改善社员群众生活。
这项工程建设,主要有清运河扬水站工程,已在今年汛前建成。还有三千米引水渠、四十座小型水闸和二十座穿路涵洞的施工任务。县水利部门在受益村街抽调两千多民工参加工程建设。在裤衩街居住的社员,大部分参加施工建设。他们早晨走,中午自己带饭,下午五点收工回家。
为加快完成三千米引水渠建设任务,水利部门按照根治海河的施工方法,把每一段施工任务,分解到河东区三个生产大队,生产大队又分解到生产小队。五街六小队负责一百五十米的施工任务。
建设工地上,秋风瑟瑟,彩旗飘扬,五谷飘香。一幅幅《掀起农业学大寨新高潮》、《水利是农业的命脉》、《抓革命促生产》的红色标语,耸立在引水渠上。这里的社员有推车的、有拉坡的、还有挖沟取土的。你追我赶,干得热火朝天。从清运河扬水站渠首到向东延伸的引水渠,宛如一道蜿蜒的长龙,奔腾在色彩怡人的广阔田野里。
六小队一百三十名社员参加施工。到中午休息吃饭时,大家都围拢在党支部书记张连富和队长乔忠周围,有的坐在小车上、有的坐在堤坡上、还有的坐在铁锹上。
乔忠看看四周,和张连富说:“我给打打场子,你说几句。”
然后,乔忠站起身,说:“欸!各位乡亲!各位乡亲!大家听着,张书记要讲话了,请大家欢迎!”
张连富站起身,扔下烟蒂,说:“各位乡亲,想借此机会,说几句。在没说之前,请大家把自己带的饭菜盒打开,让我们的乔队长看看大家带的什么饭。”说完,乔忠和王东升一个人一个人地查看社员带的饭菜。
一会儿,两人又进行一下统计,乔忠告诉张连富:“统计完了。”
张连富说:“那你就说说吧!”
乔忠抚摩一下脑袋,说:“我刚和王会计统计一下,大家今天带的饭菜,有一百○五人带的是棒子面窝头或贴饽饽,其他人带的是白面饼;再看菜,有九十八人带的是炒菜,有三十一人带的煮鸡蛋或火腿肠,还有一人带的是咸菜疙瘩,我说完了。”
张连富接着说:“刚才,乔队长把统计的情况和大家说了,咱们可不是搞忆苦思甜。我想说的是,咱们今天建设引水渠,是农业学大寨改变农业生产条件、改善社员生活的大事。咱们今天受点累,明年就会吃上白稻米,明年如果咱们再来的话,可能大家带的都是精米精面的了,不会是‘黄金塔’了。再有,自从洋井建成后,大家喝上了甘甜水,吃上了白玉豆腐、翡翠粉皮。我顺便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,我昨天到镇里开会听说咱们的白玉豆腐、翡翠粉皮闻名全县了,已进入县革委招待所的餐厅,以后还要畅销全省。到那时,咱小队会有更多的收入。俗话说,吃水不忘掘井人啊,咱们要念毛主席好,念共产党好,好日子越来越好,大家说是不是?”
“是!——是!——。”大家异口同声说。
说完,大家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把注意力集中在杨连弟身上。刚才,乔忠说的有一人带窝头和咸菜疙瘩的人就是杨连弟。
杨连弟今年十七岁,初中毕业。他是大车店车把式杨光秀的干儿子。杨光秀和爱人在解放初期从沧州老家迁到裤衩街的。到这后,两口子一直不生养。到三十三岁时,从沧州老家亲戚家抱养一个干儿子,起名叫杨连弟,希望再招来几个儿子。可是往往事与愿违,打抱养杨连弟之后,杨光秀夫妇一连气儿生了两个闺女。前几年,才得了一个老儿子,现都在学校读小学或中学。
杨连弟身高只有一米五七,是个小个子。干瘦脸,高颧骨,尖下颏,右眼有翼状胬肉病,俗称,“鱼肉”。他性格内向、耿直、倔强,平时沉默寡言。
挨着杨连弟坐着的熊铁运,和杨连弟同学,也是杨光秀房后邻居熊从文的儿子。熊铁运看到杨连弟碗里只有一个咸菜疙瘩,顺手把自己的火腿肠放在杨连弟碗里,杨连弟执意不要,转过身子把火腿肠塞给熊铁运。
杨连弟每天收工回家后还要挑水、浇菜园、做家务,帮着义母烧火做饭。
社员收工回家后,都对杨连弟产生怜悯之情。张连富媳妇和乔忠媳妇听说后都很同情,觉得挖河筑堤是力气活,怎么还给孩子吃窝头咸菜呢?再说,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这样义父义母真狠心。
这事,一直传到六小队,成为家喻户晓的新鲜事。
第二天,到中午吃饭时候,张连富和乔忠看到杨连弟饭盒里依然是咸菜疙瘩,把自己带的火腿肠和鸡蛋给杨连弟,但杨连弟站起身甩起胳膊执意不要,还往外出跑。
这时,王东升把他拉回堤坡,张连富和乔忠走到杨连弟身边,张连富说:“爷们,你还年轻,大家都对你好,给你吃的你就吃吧!别顾着面子。”
杨连弟一边接过鸡蛋和火腿肠,一边说:“欸,欸,谢谢你们!”
乔忠说:“不用谢,快吃吧!”
杨连弟应声道:“欸,欸。”一会儿,杨连弟低着头,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窝头、两个鸡蛋和两根火腿肠。
第三天,到中午吃饭的时候,更多的人想着杨连弟。张连富和乔忠把提前准备的饭菜放在饭盒里,准备给杨连弟。可杨连弟孤独地坐在人群外边。
熊铁运跑过去,把自己准备的两个包子给杨连弟,可杨连弟一直在跑。
乔忠追到杨连弟跟前,说:“连弟,别跑啊!给你吃你就吃。”说着拉着杨连弟返回人群。
乔忠伸着脖子看杨连弟饭盒里饭菜,杨连弟急着躲闪不让看。乔忠拉住他,说:“连弟,怎们回事?我看看你带的吃的都不行!”
杨连弟吞吞吐吐地说:“队长,我妈说了,不让别人看我带的吃的。”
乔忠拿出两个鸡蛋递给杨连弟,说:“吃吧!吃吧!别听你妈的!”
杨连弟说:“我妈说了,不让我吃别人东西了。”说完,站起身就走。
乔忠又把他拉回来,说:“你真让我着急,你再不吃,我可不给你记工分了!”
可能这句话刺激了杨连弟,他只好坐下,接过乔忠的鸡蛋和熊铁运的包子,说:“谢谢你们!”
自从张连富和乔忠知道杨连弟的身世之后,从不安排杨连弟干重活累活。在工地,也不让他推车、拉车,从各方面都照顾他。
引水渠工程建成后,把杨连弟安排在饲养园工作。在那里喂喂牲口、喂喂猪,有时间还能看书学习。
杨连弟到饲养园后,每天早来晚走,挑水、喂牲口、加工草料、加固栅栏,清理牲口圈。得到饲养园王大爷的称赞。
王大爷六十二岁,是无儿无女的老光棍,解放初期就在饲养园喂牲口。饲养园有一间简易房子,王大爷平时就住在饲养园。
杨连弟到饲养园后,王大爷可高兴了,经常从家拿水果、花生、瓜子等食品给杨连弟吃,但杨连弟从来不吃,王大爷问他:“这傻孩子,怎么不吃?”
杨连弟说:“我妈不让我吃别人东西。”
王大爷说:“吃吧!没事。”
杨连弟说:“不行,让我妈知道,该打我了。”
时间长了,王大爷知道了杨连弟的拧脾气,也不再给他带吃的了。把自己原来保存的一大堆书籍给杨连弟看,其中,有《家庭养猪实用技术》、《家庭养鸡实用技术》、《家庭养兔实用技术》,还有文学作品《母亲》、《苦菜花》、《平原枪声》、《红日》等。
王大爷叮嘱杨连弟:“孩子,要多看书学习,长本事才行。古人说,少年不努力,老大皆伤悲啊!”
杨连弟说:“是,王大爷,我们在学校没学什么知识。”
王大爷说:“孩子,要记住,社会再乱,自己不能乱。多看书学习没亏吃,以后准用得上,艺不压身啊!”
杨连弟说:“听您的,谢谢大爷。”
杨连弟看到这些书如获至宝,爱不释手。每天忙里抽闲看书,到井房挑水排队时也抽空看书,下班还拿回家看。
有一天,猪圈里的老母猪产仔了,一窝下了十五头小仔。从母猪临产那天起,杨连弟一连几天都在猪圈里和母猪一起,观察、守候、护理小猪仔,一直到度过危险期为止。王大爷逢人就讲杨连弟勤奋好学,不怕苦不怕累的优秀品德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10)

从施工工地发现杨连弟吃咸菜疙瘩开始,社员群众才引起对他的关注。原来杨连弟到井房挑水,人们都不在意看他。
如今,杨连弟到井房挑水,人们都注意看杨连弟的气色、衣着和身体状况。杨连弟经常戴一顶退色的蓝色帽子,帽檐耷拉着,遮住半拉脑门。身穿一身退色的中式立领家做黑色棉布外衣,臀部和膝盖部分有补丁。脚上穿着一双纳底、纳帮、鞋面缝有两道皮梁的靸鞋。
现在天气凉了,杨连弟还是穿着一身单衣单裤,脚上没穿袜子。
这几天,杨连弟到井房挑水经常拿着一本书看。有的社员回家后就把杨连弟爱学习、爱劳动,艰苦朴素的品德作为教育孩子的典范,学习杨连弟不讲吃、不讲穿、不讲打扮,不受小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。
张连富媳妇把自己孩子穿剩下的干净整洁的衣服,准备给杨连弟。但她和张连富也很纠结,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要,如果给人家,不被人理解,反倒引起人家反感,那就是受累不讨好,好心换来驴肝肺吗!
张连富媳妇把衣服包好了,几次想拿到井房给杨连弟,但被张连富阻拦。张连富告诉她:“等有机会再说吧!你要贸然地给人家送衣服,人家可能认为鄙视。”
张连富媳妇说:“好,好,听你的。我就是看这孩子可怜,天冷了孩子还穿单衣呢。”
乔忠媳妇看杨连弟可怜,最近到天津串亲戚,还专门到有名的估衣街转转,给杨连弟买回来几件旧衣服,准备给杨连弟送到家。
正当人们关注杨连弟的时候,有一件事发生了。
有一天下午,杨连弟去井房接完水后,在路上挑着满满流流两桶水,身体晃晃悠悠,一会儿昏倒在地,趴在地上一动不动。两桶水洒一地,衣服湿透了。挑水排队的人们看见后,急忙把杨连弟搀扶起来,又急忙叫来乔忠和王东升。乔忠把杨连弟抱在怀里,看到杨连弟脸色发黄、嘴口发紧,双目紧闭。一边掐着鼻下人中,一边吩咐王东升赶快通知他们家人,安排人到豆腐坊找来双轮小推车,把杨连弟抬到车上,急急忙忙把杨连弟送到镇卫生院。
乔忠叮嘱医生说:“抓紧救救孩子,这孩子太可伶了。”
医护人员把杨连弟放在床上,又听心脏又量血压。医生告诉乔忠:“这孩子,血压很低,他身体太虚弱了,虚脱了,一会儿输上一瓶葡萄糖就好了。”
医生刚说完,杨连弟妈妈急匆匆地进屋,看见护士往输液架上挂吊瓶、皮面消毒。然后,她拽住护士衣角阻拦输液,大声说:“大夫!我家连弟没毛病,不输液了,回家后喝点糖水就好了!行吗,大夫?”
护士把输液瓶子往桌上一放,说:“我们建议还是输液,这孩子虚脱的利害,时间长了不好。”
乔忠看后很着急,告诉护士:“该输就输,救人要紧。”
然后,乔忠冲着杨连弟妈妈说:“杨大娘,给孩子输吧!花不了多少钱,没钱我给,先救人啊!”
护士愣了愣,说:“你们谁做主?”
杨连弟妈妈说:“大夫,要不输液,有危险吗?”
护士说:“那不好说。”
乔忠冲着护士急着白脸地说:“大夫,听我的!我做主了,快输液吧!”
护士挂上吊瓶,在手面上扎上液,调试一下速度,开始输液。
护士撩开杨连弟衣服,说:“你们看,这孩子多瘦,都皮包骨了,肋条都支出来了,能不缺乏营养吗!天这么凉了,还穿单衣单裤,这哪行啊!”
杨连弟妈妈说:“哎呦!大夫,这孩子可不缺嘴,他挑食挑得利害,整天这不吃那不吃的。”
护士目不转睛地看着杨连弟的衣服,惊疑地说:“哎呀!你们看,衣服上有虱子,还爬呢!”
乔忠低下头仔细看一眼上衣,右手指着衣领,说:“你看,那一溜白点,都是虮子。”
杨连弟妈妈低头,左右看看衣服缝,说:“唉,我这老花眼还看不见虱子虮子,这孩子就是不爱洗澡,太邋遢。”
过了十分钟,杨连弟苏醒过来了。大家一颗揪着的心放下来了。
杨连弟忧郁的眼睛里含着泪水,他凝视着围拢在他身边的人,迟迟不说话。一会儿,他定定神,可能愈加清楚自己的处境。他看了看妈妈,说:“妈!妈!我回家吧!”
杨连弟妈妈说:“傻孩子,一会儿咱回去。”
乔忠抢过话,说:“现在不能回,输完液听大夫的,让你回去,你就回去,不让你回去你就在这里踏踏实实看病。”说完,他找到医护人员了解一下病情,然后摸摸杨连弟的手,和杨连弟妈妈说:“这孩子已经恢复差不多了,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,我们先走了,有时间我们再到家去看看。”
杨连弟妈妈说:“乔队长,可谢谢你们了!要不是抢救及时,这孩子可能完了。”
乔忠说:“杨大娘,大夫说了,这孩子是营养不良,身体这么虚弱,瘦得一把骨头了。回家后要给孩子吃饱、吃好、穿好,这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,不能总这样啊!”
杨连弟妈妈说:“乔队长,您可不知道,这孩子挑食。”
乔忠说:“我们走了。”说完,和王东升回家了。
到晚上,乔忠到张连富家,把杨连弟的病情做一汇报。经商量议定,小队给杨连弟家十五斤小麦,作为困难补助。张连富、乔忠和王东升分别拿着提前给杨连弟准备的衣服、鸡蛋和苹果,到杨连弟家看望。
杨连弟家三间土坯结构正房,一间砖坯结构的东厢房。院门朝西,木栅栏门半掩着。
王东升轻轻地推开门,喊:“杨大娘!杨大娘!”
杨连弟的爸爸看见来人了,从里屋迎出来,笑呵呵地说:“两位领导,还让你们惦记着。”
张连富说:“连弟这孩子多好啊!我们看看他。”
还没进里屋,杨连弟家外屋桌子上放着几个苹果一盆鸡蛋。杨大娘的两个闺女和一个小儿子,在东屋嬉戏吃苹果。
杨连弟回家后躺在西屋的炕上,精神颓废,面色发黄。见此情形,王东升拿出苹果到外屋用水洗了洗,递给杨连弟。
杨连弟看了看爸爸妈妈,不肯接,王东升说:“吃吧!吃吧!”
杨大娘说:“家里都有,那不在外屋放着呢吗!”
王东升说:“你是你的,我是我的,吃吧!”
杨大娘说:“那就吃吧!谢谢领导。”
杨连弟接过苹果大口大口地吃。
张连富看看杨连弟,摸摸他的手,冲着杨连弟爸爸妈妈,说:“孩子在路上晕倒了多吓人啊!我们很关心他。经过研究,决定给你们家十五斤小麦,作为困难补助。以后六小队不论谁家有困难我们都要关心帮助。另外,给你们拿得鸡蛋、苹果,要多给孩子补充营养,抓紧恢复身体。还有,也给孩子带来几件旧衣服,也抓紧给孩子穿上。”
说完,从书包里拿出几个鸡蛋,递给杨连弟妈妈,说:“你抓紧给孩子煮去,一会儿就吃。”
杨大娘说:“行,行。”
乔忠说:“现在就去,赶紧去!”
杨大娘双手捧着鸡蛋,到外屋放到大铁锅里,从院里抱来柴火煮鸡蛋。杨连弟爸爸紧忙活沏茶倒水。
杨连弟说:“张书记,我明天上班,我还想着那窝猪仔呢,我给它们起好名字了,我还想去洋井挑水喂猪呢。”
“好,好。你要是觉得身体好点就行。”张连富说。
这时,王东升拉着乔忠的衣角,看他一眼,提示他该回去了。
乔忠坐在炕边上,慢条斯理地喝水,右手按一下王东升的手,等杨连弟爸爸进屋,说:“杨大爷,外屋煮的鸡蛋怎么样了?”
杨大爷说:“行了!行了!正上锅呢。”
乔忠说:“放在凉水里凉一凉,抓紧给孩子吃。”
一会儿,杨大娘从外屋端着搪瓷盆进屋,乔忠接过盆,抓起一个鸡蛋就剥皮。把热乎乎的熟鸡蛋递给杨连弟,接着又剥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。放在盆里等着杨连弟吃,他一口气吃下五个,乔忠和张连富说:“张书记咱们走吧!连弟可能吃饱了。”
张连富站起身,说:“大哥、大嫂,我们走了,这孩子可别亏着他,他是你们的儿子,也是咱队里的优秀年轻社员啊!”说着,走到外屋。
杨大娘送出外屋,呵呵一笑,说:“哎呦!瞧您说得,您太夸奖了,这孩子还不懂事,还需要你们多教育、多帮助呢!”
乔忠说:“现在这社会多好啊!不缺吃不缺穿的,吃好吃歹也得让孩子吃饱饭啊!”
杨连弟爸爸笑呵呵地说:“没问题,咱家的生活条件,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,吃饱了没问题。”
张连富说:“那好,这孩子是祖国大花园里的花朵,是社会主义革命事业的接班人,你们培养好了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走出大院,三个人一边走,一边斥责杨连弟义父义母,不善待杨连弟的不道德行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11)

第二天一大早,杨连弟正常上班了。他身穿一身无补丁的衣服,虽然不是很新,但显得干净整洁,也很时尚。他来到猪圈,看了看一窝小猪,生龙活虎,顽皮可爱。他和王大爷烧柴火熬猪食,喂完猪又给牲口填料。然后,他挑起水桶去洋井挑水。
挑水排队的人们,把怜悯与关怀的目光投向杨连弟。小钻天媳妇于金凤和小喇叭媳妇闫英都放下水桶,到杨连弟跟前问候,于金凤说:“孩子好了吗?”
杨连弟低着头,说:“没事了。”
闫英说:“孩子,以后挑水不要接满了,接半桶就行。”
冯大乱也凑过来,说:“孩子!你妈你爸再不让你吃饱饭,你告诉我,我找他们去!”
杨连弟慢慢腾腾地说:“吃的饱,吃的饱。”
冯大乱接完水,在水池旁等着杨连弟接水。杨连弟把水桶刚放进水池里,冯大乱一把抓住水桶提梁,接了半桶水就让杨连弟挑走。
杨连弟说:“哎!哎!冯大爷接满了!接满了!”
冯大乱把扁担往杨连弟肩膀一放,用胳膊一指,说:“快走吧!别挑满了,该摔跤了。”
杨连弟看看冯大乱,嘴里嗯、嗯两声走了。
杨连弟走后,冯大乱站在井房一角,指着杨连弟的后背,和于金凤、闫英,还有其他排队接水的社员,说:“你们看看,这孩子,这么瘦,挑水给压得有点罗锅了。”
于金凤说:“是呗!这孩子未老先衰了,哪像一个青年人啊!简直就是一个干巴小老头。”
闫英说:“你看老杨家,那三个亲生孩子长得多水灵啊!穿戴也很漂亮,每天上学手里总拿着苹果和嗍乐蜜糖。”
冯大乱挑上扁担,一边走一边说:“我看那个杨大娘们心眼不正,多阴险!”
于金凤说:“你别看杨连弟其貌不扬,将来备不住有出息呢,你看他兜里总装着一本书,有时间就看。”
其实,杨连弟表面上瘦小枯干,但脑子不笨。有一天,他围着饲养园周围转,看见院里西南角存放一大堆玉米秸,东南角堆放一大堆麦秸,两跺柴火堆如同两座小山挡住周围的房子。平时,有许多柴鸡围着柴火垛嬉戏觅食。他抱起一捆玉米秸一看,地上有大小不一的玉米粒,抱起一大抱麦秸一看地上也有麦粒。
于是,他从中得到启示,和王大爷商量,在饲养园建养鸡场,垒上几个鸡窝,让鸡随便在柴火垛里觅食,也不用喂。王大爷觉得这个想法很现实,既不丢失浪费粮食,又能养鸡创收,是一举多得的好事。非常支持杨连弟在饲养园建养鸡场的想法,两人一拍即合。
王大爷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,及时找到乔忠,把养鸡的想法和他汇报。乔忠找来张连富及班子成员,到饲养园考察,王大爷和杨连弟带着他们,围着饲养园周边转了一圈。认为,在饲养园养鸡切合实际,是一项省工、省料、省场地、省钱的创收副业,何乐而不为呢。当即拍板,在饲养园建养鸡场。
过了两天,乔忠组织王大爷和杨连弟到县农场养鸡场参观考察,同时预订二百只雏鸡。
回来后,乔忠组织有关人员,紧锣密鼓地建设养鸡房。挨着饲养园的简易房子,坐北朝南,又连盖两间鸡舍,连通了取暖土炕和锅灶。同时,在饲养园周边建起围栏,挡住外来的柴鸡到这里觅食。
一进腊月,雪花结成薄薄的冰块,飘忽而下,天上地下连在一起,白茫茫的,无边无际,犹如落下一层洁白的玉带,铺在裤衩街上。
为了给雏鸡保温,杨连弟把雏鸡放在炕上,炕上又垫上草帘子。把门窗用破棉被遮挡上。每天要烧炕取暖。他把二百只雏鸡分成四组,分别用木箱隔离。每天按照时间要求喂食、清理粪便、更换草垫,每一个环节都精心操作。
尽管每天忙忙碌碌,疲惫不堪,但杨连弟看到这些天真可爱、活泼稚嫩的小精灵,心里由衷的高兴,兴致勃勃。
每天有小鸡和小猪仔的陪伴,听着它们吱吱的呼叫声,也许慰藉了他空虚、抑郁的思想情绪。
有时,他用双手托起一只小鸡,沉侵在深深地思考中,觉得它们天生没有父母的关爱,这般孤独与迷惘就像自己一样,不知道将来的命运怎样。
由于天气寒冷,早晨井房两个放水截门冻得死死的,管理人员每天要用火烧一段时间后才能放水。
井房水池四周结满厚厚的冰,路上凹凸不平,一直延伸出十几米。在去往饲养园的路上还有疙疙瘩瘩的残雪。
不知是谁拉水时,水桶后边的撒了一路水,一会儿就结了冰。路上跐跐溜溜的滑,一不小心就跐溜摔倒,挑水的人们都小心翼翼,趑趄不前。
杨连弟带上棉帽子,穿着一双旧军用棉鞋。上衣穿着棉袄,下衣穿着棉裤,在棉袄中间系着一根布带。像以往一样去井房挑水。
他家的邻居,也是他初中同学熊铁运在他后边排队,熊铁运用水桶撞了一下杨连弟的水桶,咣当一响,两人会意一笑。两人接完水,杨连弟在前,熊铁运紧跟其后,一步一步地艰难行走。熊铁运一不小心跐溜一滑,摔倒在地,紧接着杨连弟也摔趴在地上。正好赶上冯大乱路过,急忙把杨连弟扶起,熊铁运自己也很吃力地站起身。杨连弟起来后,哎呦!——哎呦!——哎呦!——一一直喊叫。
闫英急忙过来问: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冯大乱说:“嗨!都是路滑,小熊不小心撞上小杨子,两人都摔倒了。”
冯大乱扶着杨连弟,说:“快回家吧!”
熊铁运帮助杨连弟拿着水桶,杨连弟托着胳膊肘子,一起去饲养园。把杨连弟送到饲养园,熊铁运回家了。
王大爷急忙把杨连弟搀扶到屋里,急着问:“孩子,怎么了?怎么了?”
杨连弟哼哼哧哧地说:“挑水摔的。”
王大爷说:“哎呀!孩子,路多滑呀!我昨天在那里路过,差一点摔一个老头钻被窝,挑水挑半桶就行。”
杨连弟说:“大爷,我是挑半桶,是熊铁运给撞的,要没他撞我,我才没事呢!”
王大爷摸摸他的胳膊,刚一摸,杨连弟哎呦!哎呦!喊疼。王大爷说:“我送你到医院看看去吧!”杨连弟说:“大爷,不用了,我一会儿自己回家。”
王大爷把杨连弟送回家,告诉杨连弟妈妈说:“这孩子去洋井挑水,不小心摔着了。”
杨连弟皱着眉头,说:“妈,不是我摔的,是熊铁运在后边撞的我。”
杨连弟妈妈抱怨说:“小熊这孩子怎么这样欺负人呀!本来就路滑,还撞我们。”
王大爷说:“别管谁撞的,赶紧去医院给孩子看病,别耽误了。”
杨连弟妈妈带着孩子到卫生院看病,医生通过检查确诊为左臂骨折。医生给上了石膏,打上夹板,又拿回很多口服药。
回家后,杨连弟妈妈愈寻思愈加觉得冤枉。认为,孩子是熊铁运撞的,医药费花了六十多块钱,得让熊家负责。
晚上杨连弟妈妈和老伴商量后,急匆匆地到后邻居熊从文家说明情况。
一进院,一只黑狗直冲她蹿过来,围着她狺狺狂吠,她气冲冲地说:“去你的!去你的!”一边说一边伸脚乱踢。
熊从文听院里狗叫,夫妇俩急着从屋里迎了出来,一看是前院邻居杨娘,熊从文说:“哎呀!快进来杨娘!今天怎么这么闲着?”一边说一边开门撂着棉门帘。
进屋后,杨连弟妈妈说:“你看看,我们连弟这小子就是命不好。前些日子挑水时候头晕摔在路上,又吃药又输液没少花钱。今天挑水在路上和你们那个小熊前后脚,是你们小熊在后一幢,把我们连递给摔了,胳膊摔折了,快到年了,多倒霉啊!”
熊从文惊疑地说:“哎呀!是吗?怎么没听我们那小子说啊!等他看电影回来我问问他。”
杨连弟妈妈说:“欸!这伤筋动骨怎么也得一百天啊!这一摔挣不了工分,家务活也干不了了,还得受罪。”
熊从文说:“不要紧杨娘,如果是我们那小子撞的,我得好好吓唬他,让他去看连弟去,他们都是同学。”
杨连弟妈妈说:“不用问孩子了,好多人都看见是铁运撞的。撞完后,铁运还把连弟送回饲养园了。”
熊从文说:“看病花多少钱我们出,没事你放心,咱们都是邻居。”
杨连弟妈妈说:“今天一次共花了六十多块钱。那我回去了,抓紧给连弟熬药去。”说完,站起身出屋。
熊从文说:“好!好!我们明天过去看看孩子去。”
杨连弟妈妈刚出院,熊铁运回家了。一进屋,熊从文急着白脸地问儿子:“今天你惹祸了?”
“没有啊!”熊铁运说。
熊从文说:“刚才前院的杨娘来了,说是你和连弟挑水时,是你把连弟撞倒了。”
“我也摔倒了,他也摔倒了。”熊铁运说。
熊从文说:“杨娘说,很多人都看见了,是你给撞的。”
熊铁运说:“我们摔倒后,冯大乱看见了,后来又有闫英阿姨,没有别人看见。”
“这回你可惹娄子了,人家胳膊摔折了。”熊从文说。
“反正不是我撞的他,也有可能我的水桶碰着他的水桶了。”熊铁运解释说。
熊从文问:“到底是谁先摔倒的?”
“是我先倒的。”熊铁运说。
“那别说了,你先倒的,人家认定你碰的。”熊从文说。
熊从文说:“不管是谁碰的,咱们明天,买点东西看人家去。”
第二天,熊从文夫妇和儿子带着五斤鸡蛋、五斤苹果还有一百块钱,到杨连弟家看望。
熊从文夫妇一进屋觉得寒冷,一个小煤球炉子,放在外屋中间,东西两屋门帘开着。熊从文问杨连弟妈妈:“这么冷的天,怎么不生炉子?”
杨连弟妈妈说:“煤球不多了,留着过年用,凑合吧,不冷。”
熊从文从兜里拿出一百块钱,递给杨连弟妈妈,说:“这钱是给孩子看病、买营养品的。”
杨连弟妈妈接过钱,说:“哎呀!还让你们破费了。”
熊从文说:“不管怎么说,咱们是邻居,这么多年关系不错,你们家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“你看真是的,连弟他妈就是这样的人,我跟她说,不让她去你家,她非去。让你们这么惦记着!”杨连弟爸爸大嗓门说。
“那没事,没事,说说情况也应该,要不说,我们怎么知道?”熊从文说完,把鸡蛋和苹果放在三屉桌上。
熊铁运妈妈说:“咱们回去吧!杨娘她们也该休息了。”
熊从文说:“那我们回家了,以后有时间再来。”
从杨家出来后,过两天,熊从文推着小推车到煤场买了一百斤煤球,让儿子送到了杨家。
第二天,张连富、乔忠和王东升带来水果、鸡蛋到杨家看望杨连弟。
一进屋,正好遇见杨光秀的两个女儿穿着一身新条绒衣服,手里拿着香蕉笑嘻嘻地从东屋跑出来。杨光秀把张连富领进西屋。杨连弟坐在炕头的角上,身子靠在被子上。看见队里领导来了,搓着身子要下炕。
张连富赶紧拦住,说:“别动了!别动了!”说完,把一个红色的表彰证书递给杨连弟。告诉杨连弟:“你被大队评为先进标兵了,祝贺你!”
杨连弟接过证书,看着自己的名字方方正正地写在证书里,一阵惊喜一阵酸楚,顿觉受宠若惊,激动的热泪盈眶,目瞪口呆。
张连富告诉杨光秀夫妇:“我们小队年终评奖,杨连弟被评为五街大队的农业学大寨先进标兵。这是你们杨家的光荣,也是咱队里的光荣。”
杨光秀笑呵呵地说:“那是你们教育、培养的结果呗!比我们都关心爱护他。”说完,又冲着杨连弟说:“孩子,还不谢谢领导?”
杨连弟说:“谢谢领导的关心。”说完,从窗台上拿出一个用针线装订的本给张连富看。
张连富一看是《养鸡操作规程》读书笔记,说:“连弟这孩子勤奋好学,爱动脑子,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他这样就好了。”
杨连弟说:“张书记,我明天去饲养园,那里的小鸡和小猪好可爱啊!”
张连富按住杨连弟的手,说:“那可不行,伤筋动骨一百天,在家好好养着吧!我们又安排裤衩北街的沈三婶明天到饲养园上班,她在家也养过鸡也喂过猪,别惦记工作了。”
杨连弟说:“张书记,我折了一只胳膊,还有一只胳膊,不耽误干活,我还是去吧!那里的小鸡小猪离不开我。”
张连富把杨光秀夫妇叫到身边,说:“这孩子骨折也是缺钙,缺乏营养,你们要给连弟多做点好吃的,让他早日恢复身体,行不行?”
杨光秀夫妇连连点头,说:“行!行!没问题。”
张连富说:“你们要是这样,我们就放心了。我们也该走了,让连弟慢慢养着吧!别着急上班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杨连弟不顾父母的劝阻,脖子上挂着纱布带挎着胳膊,穿过裤衩街,急匆匆地走在去往饲养园的路上—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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